“别人的生活。”这几个字在脑袋里盘旋得实在太久了。
最初,我想它适合做一首诗的题目,可不管如何翻来覆去,也写不出这首诗来。又觉得写成那种无法归类的闲散文章,或许更好,可这文章也是越拖越艰难。直到有一天我想到,也许,它在我心里的漫长和重要,不只是一首诗、一篇散文,同时也是一篇小说。
但我只能先写这篇文章了,并且为了督促自己真的开始写,早早在微博上爆出这个题目,好多朋友都说:写吧,要等着看看。可见,不只是我,许多人对“别人的生活”都是极感兴趣的,又或者,他们把我和我的文章,当作了另一种“别人的生活”来期待。所谓别人的生活,也就是我们自己的生活,这必是老生常谈的道理,但实在是少有人真正注意这一点。我们经常弄混那作为个体的“别人”和作为整体的“别人”,以至于也就经常忽略了别人。当全世界都充满你的时候,你,是不存在的。
于我而言,发现别人和别人生活的漫漫路途,也正是自我意识真正形成的过程,这路途有前半程和后半程。前半程大致是拼命地要把自己从千万个别人那儿拉出来、区别开,而后半程,则是千方百计把自己融入到人群中去,如一滴水落进无尽的水里。因此,在这个时刻——我写这本书的时刻,也正是两个阶段的交接点,我如同独自驾着一艘小船的人,要渡过急流到达彼岸。我回到那儿,成为别人里的自己,和自己中的别人。
1年纪轻时,并没有一个清晰的“别人”的概念,倒是首先有了“别人家”的概念,或者说,那时候别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人。大概是八年前,在导师牙老的课上,他说:人们都是看着邻居过自己的日子的。我如同醍醐灌顶,这句话像手术刀一样帮我划开了迷雾,显现出一个被遮蔽已久的微观世界。
谁人不是呢?邻居家有了电视,咱们家也得有;邻居家又有了冰箱,这个,咱们家还是得有;邻居家的烟筒冒烟了,咱们家也该生火了;邻居家的灯亮了,咱们的手就伸向了灯绳……别人的生活,也就是别人家的生活。我也就才明白,从懂事起自己的所有好奇,都是对别人的生活的好奇。
小时候,大概是因为家里境况一般,又受着本能的欲望的驱使,我脑海中盘旋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别人家都吃什么饭呢?尽管我知道村里绝大部分人家的伙食都大同小异,可是具体到某一顿饭上,我还是好奇得不得了。简简单单的一餐饭,就是另一个家庭全部生活的征兆。在农民那儿,每一顿饭虽然不像城里那样讲究,简单而随意,但其实却有着内在的逻辑和规律。
什么样的日子,人们会吃肉、吃饺子,有大事好事时,桌上才会摆了酒。小小的餐桌,粗瓷碗和竹筷子,盛载了一家人的悲喜。
我不断地猜测,别人在吃什么呢?是面食吗?是米饭吗?炒菜了吗?是不是有肉?就算也是米饭,和我们家的米饭一样吗?如果恰好在某个饭点,走进别人家的门,我就会偷瞄人家的饭桌,想知道确切的答案。人们会客气地问,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坦白吧,我真想一起吃。因为除了对他们吃什么感到好奇,心里还残存着另一个偏见——别人家的东西,似乎是比自己家的要好吃些,至少它是不同的。虽然我也吃过,并没有发现绝对的不同,可下一次遇到,我还是会忍不住要猜测、尝试。我所好奇的,既是食物本身,更是食物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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