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西城》:
旧王府 大人说要带我去东城祖父家,我的心先乱蹦一阵,怀着兴奋、期待和一些不安。
可惜当时我才四岁,不晓“百感交集”这成语,不然我又多了次“妙语惊人”的机会。
未人小学的我,一度痴迷成语,特羡慕哥哥姐姐能说出语句短而意思深刻的话来,显得颇有学问。于是我极力模仿,由此惹出不少笑话:大姐指我是“害群之马”,我竞不明其意地学舌为“虎群吃马”;二姐告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依祖父家院落格局琢磨成“上有佛堂,下有厨房”。不懂就藏着掖着呗,我还爱臭显摆,乘许多家人在场之机,亮出我的“成语”企图收获一番效果。家人也不负我的苦心,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大笑“捧场”,再后非父亲出面才能止住他们的笑声,挽回我的面子。
父亲对我偏爱家人皆知,他示爱的方式特别,把我的小手攥在他绵厚的手心里,然后捏得我越疼,表示他的爱越深。
我们称父亲为爹,六兄妹中我最小,样子长得比年龄更小,矮矮的个子,小肉滚似的身体成天和大人们的大腿为伍,常与女人旗袍开衩露出的丰腴部分擦肩,不免担心等我长成大女人,是否难逃长出这样大腿的命运。如果是那样,我宁愿不长大,永远担着“小布丢儿”的诨号。
北京人称布袋木偶为小布丢,管街头支摊演木偶戏的卖艺人叫“耍布丢丢的”。因我身材五短人又好动,家人赐了我个“小布丢儿”的绰号。当初觉得挺顺耳,直到我在家门口看了场“布丢戏”《猪八戒背媳妇》,那媳妇样子其丑无比,从此谁再喊“小布丢儿”,我全以爱答不理回敬。
家里来了位客人,见我穿着橙黄色的小棉袍,头戴红色毛线帽,肉球似的在人堆儿里混跑,他笑着拦住我:“我说,小公鸡你匣点跑,跑陕了小心摔跤。
瞧,鸡冠子跑歪啦,来,我给你正正。”他帮我正帽子时,看得出,他以为我是个男孩子。
为琢磨“小公鸡”仨字,我跑到厕所的镜子前照了个够,模样确实神气,立马爱上这个新绰号,并在晚饭桌上宣布,以后不准再叫我“小布丢儿”,要改“小公鸡”。
宣布时我先朝左望了爹一眼,望得到他的支持,再向右瞥了下长我一岁的小姐姐,提示她注意我的话。
正埋头吃饭的一桌人听了我的话,又中魔似的笑了起来,实在出乎意料,有失我的面子。幸亏爹把我抱在他腿上,抿住笑对大家讲:“好,好,小公鸡这名字的确不错,大家以后就改口,明天到东城我再告诉那边的人。”我们管祖父家简称“东城”,爹家叫“西城”。
爹说话时,手握在他掌心、头紧贴他胸前的我,满足得只剩下了傻笑。
上幼稚园之前,我很少有走出家门的机会,到东城祖父家,多少对我有褒奖意味,闹得我心里不踏实。照顾我生活的安安,为我穿戴忙活一阵之后,我娘抱着小姐姐,安安抱着我坐上汽车,由西城的家出发顺着长安街向东驶去。
当汽车掠过长安街边的柳树、槐树、行人、车辆以及对我具有神圣感的西单和东单两座牌楼时,我的眼睛滑溜溜的。车开到东单大转盘拐弯处,我的心又浮飘飘的。司机小姜知道我喜欢汽车拐弯人往外甩的感觉,他有时故意多兜两圈儿,嘴里还念叨:“再来一圈!再来它一圈!”那时间我认为自己是最快乐的小孩儿。过了转盘向北行不多远,车拐进一条胡同到了祖父家。
上汽车前,我已盘算好,到祖父家第一件事是独自迈进那道半尺多高的大门坎儿,别再让小姐姐笑话我腿短。她说我连小鸟都不如,鸟能飞进去,可我非得大人抱不成。
一下车后我即从安安胳膊里挣了出来,双手提落着夹袍儿的前摆,大步冲上祖父家大门口儿的高台阶,略斜两眼左右的石狮,抬头望望钉着一排排铜钉的绛红色大门,还有门上一对长在怪兽嘴里的门环。随着“格楞楞楞”的沉重声音,大门打开了半扇,一堵灰色的大影壁拦在眼前。我顾不上别人,全神贯注、义无反顾地开始对付那该死的门坎儿,深吸一口气,使劲抬高腿,连爬带迈地进了祖父家。
其实我不怎么喜欢祖父家,这里房大院深,到处硬硬冷冷的,祖父祖母住的北屋地板上还有好几个洞,最大的能伸进我三个手指,总觉得手指在里边没准儿能掏出什么宝贝。
“地板下的蛇和耗子正饿呢,小心你的手指头被吃掉。”小姐姐吓唬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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