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过几个轮回,小山子就率领着大家按照耿三儿的步点使劲儿把脚踏在地上,随之再把双臂摆起来,使劲儿地拍打在屁股上,节奏是跺一下脚拍两下屁股,这样就有了锣鼓点的效果,咚嚓嚓、咚嚓嚓,有意思极了,像是在戏台上行走一样。
这样的锣鼓点会伴随着耿三儿一直走到胡同的中央,之后,或许是耿三儿一回头,抑或是他咳嗽两下,还抑或是站住了,孩子们便一哄而散了。
孩子们散去不久,门口儿就响起了噗噗的跺脚声。
不用瞧,就知道是耿三儿进院儿了。
耿三儿干瘦,矮小,细长脖子上顶一个没长开便遭遇了霜降的冬瓜似的脑袋。
耿三儿尽管人看上去相貌不济,却是个极规矩的人。每逢到谁家门口儿,进不进去的不说,都必得跺跺脚,之后仔仔细细地用双手拍打拍打大褂儿。从肩膀头儿,到俩胳膊袖子,再到前大襟、后摆。顺着往下,再拍打裤子。膝盖、屁股,就连裤头脚儿也不忘记。抬腿,弯腰,把裤头脚儿拍打完了,他就俩腿并拢,立直了身子,双手自然下垂,双目朝下,轻轻地咳嗽一下,或是两下,静候屋里的动静儿。若是遇上屋里头许久都没人支应,他才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儿地敲一敲,有时候一下,有时候两下,但最多不超过三下。末了儿,用不男不女的声调,叫一声刘嫂、沈师傅或是三当家的。
耿三儿是个出了宫的老太监。皇上没了,铁杆儿的庄稼倒了,就仗着有些房产当营生儿。耿三儿在每个月的月头上,都会走进我们住的大杂院子来收取房租。
据说,距离我们张旺胡同不多远的锣鼓巷,也有太监的房产,还据说是大太监李莲英的房产。每个月的月头上,李莲英的侄女也派人来收取房租。但受托的,是个横须扎髯,腰间系着一柞(手的大拇指和中指以最大限度伸开,让两根手指产生最大的距离,用以表示一个物体的长度或高度)多宽、镶着黄铜扣的大板儿带,手腕子上戴着黑漆皮护具,敞胸露怀的主儿,因此,所有的房租,不出一顿饭的工夫,就全部收齐了。
据说,那人从来就不用在谁家门口儿跺脚掸衣裳,更用不着挨家挨户张婶李妈妈地哀求,他只用往胡同口上那棵大槐树下面一坐,一吆喝就成了。并且,每回来,还必得有租房户,老北京叫“住房儿的”,立马儿把张一元的小叶花茶或是高沫儿装在吊子(茶壶)里,用滚开的水给沏了,会同板凳、茶碗一堆儿,屁颠儿屁颠儿地端过去,嘴里还必得山响地喊着:“容爷,瞧这怎么话儿说的,又让您跑一趟,受累了您呐!”
真应了我们小孩子家常念叨的那句顺El溜JL:“软的欺负硬的怕,管着横的叫爸爸。”
耿三儿来到我们院儿,从来就没受到过这样的礼遇,迎来最多的是“咒骂”。我们家和南屋三当家的倒好一些,在家里有粮食的情况下,会赶紧开开门,把一个El袋递过去,塞在耿三儿怀里,说句“让您老费心了”。遇上就快要没米下锅了的时候,我妈就赶紧把正在写作业的我从八仙桌上拽走,躲进里屋假装听不见。不管耿三儿是咳嗽还是敲门,都假装不知,在里屋的柜子后边躲着,大气儿不出。有时候三当家的还会躲出去,袖着手在当街迈单儿(一个人没目的地闲逛),天多冷或是多热也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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