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失落
记得赴日之初,就感受到了日本的人情淡薄,不过,倒也与从小受到的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貌似相符。感叹了一下,也就作罢。而随着对日本了解的逐渐加深,又慢慢感受到了日本人的亲情淡漠,自然,对日本人的人情观、亲情观也就有了一种另样的认识。
前阵子偶然看到了一本十年前的日本漫画,漫画名叫作《无用的父亲》,内容描述的是一位一嘴龅牙、戴着眼镜的悲哀的小男人的受虐故事。他除去在公司里整天鞠躬哈腰、屁颠屁颠地为五斗米折腰外,更凄惨的是所受到的家庭虐待。比如,恶妻把这位无用的父亲拴在柱子上,踢他的头,让其学狗叫。再比如,恶妻让男人口中叼着篮子,四肢着地像狗一样上街购物;在他生病的时候,把他放在冰冷的浴缸里等。无用父亲有个唯一的乐趣就是养了一只鸟,而恶婆娘却故意把鸟儿杀死做成晚餐让丈夫吃……要强调的是,无用父亲在家里所受到的整个虐待过程,都有着女儿和小儿子快乐的参与,而且这样一本画着无用父亲在家里无止境地遭受残虐的漫画,却是一部给儿童看的漫画……
随着旅日日久,对日本社会了解的逐渐加深,发现日本社会的确存在着蔑视、甚至敌视父亲的现象。比如,时常就会看到小孩子们在聊天时以“哭骚鸡鸡”(屎老头)“哭骚偶压鸡”(屎爸爸)来称呼自己父亲的情景。而随着反抗期的到来,与父亲疏远甚至与父亲无话可说形同陌路的情形也是屡见不鲜。成人或婚后,离家的子女少与父母往来,只是在父母生病或逝去时买份花儿或花圈送来应景例行公事。这一切让我们感叹日本世态炎凉的同时,对自己的孩子是否应选择在日本接受教育一事,也是倍感纠结。
那么,又是什么原因使得日本社会不敬父现象比比皆是呢?我们知道,至明治时代武士消失为止,堂堂父亲,那可绝对是家中的顶梁柱,儿女心中的偶像,是儿子模仿、实践的模范权威形象。应该说,从“二战”到日本经济腾飞为止,日本的爹们还是蛮有地位的,因为那时的男人是被女人和孩子视为骄傲之存在的。但随着现代社会的到来,父亲的传统形象开始逐渐消退了。尤其是到了今天,由于日本公司年功序列制度的形成,父亲们为养家糊口,几乎已成了公司的全职儿子,除去周末,几乎与儿女没有什么交集,而儿女眼中自然也就渐渐只剩下了时时刻刻全职照顾他们的母亲。父亲完全沦为赚钱机器。而近些年来,随着工薪层父亲们的酗酒、女性犯罪等曝光率不断上升,父亲在儿女心中的形象更是一落千丈。如此恶性循环,“父将不父”现象也就自然无法避免。雪上加霜的是,《无用的父亲》之类漫画的刊行热销,除去给读者带来恶趣味的欣赏和出版社利用其赚钱,我们看不到它的任何有益于社会道德和家庭伦理之处,只会让日本社会的伦理道德更加趋于沉沦。
没有自我的随众意识
记得有人给日本人打过一个比方,说日本人就像一群鱼,在头鱼的带领下,向着一个方向整齐划一地游着,而当头鱼掉转方向向相反方向游去时,群鱼亦会毫不犹豫地随头鱼游向相反方向。当然也是保持着一样的整齐划一。比喻很形象,但同时也暴露出了群鱼日本人的盲从性。
其实在日本,这类例子还有很多,比如在公司,直属上司就像那条头鱼,他的言行会形成一种决定性的氛围,从而让下属们默默执行他的意旨。当然,当头儿错了,又决定改变做法时,下属们还是会默默地随着改过,无言地执行,几乎在表面上是不会有不同声音出现的。这种奉领导意旨如圣旨般的做法,在中国社会虽也普遍存在,但不会像日本那样,还是会有不同声音发出的。而西方社会则更甚,下属如果有不同意见或更好的见解,是会毫无保留地直接向上级提出的。
尚有一例,当初曾被世界认为是个天大的笑话。那是发生在二战后的东京国际军事法庭。当时盟国审问官们审来审去,到最后却发现无法确定日本的战争最高负责人,按日本人的说法是集体责任制,好像发动了这样一场惨绝人寰、灭绝人性的战争,仿佛是日本最高决策层的集体智慧结晶般。盟国军事法庭竟然找不到日本人的自我意识在哪儿了。记得当时看过文献记载后,感觉是既气愤又可笑。不过随着旅日日久,对日本人的了解越来越深,倒还真渐渐了解了日本人的这种随众意识。因为日本人之间在商谈事情时,确实存在着一个氛围问题。在这个氛围里,一个暧昧的共识还真会让日本人互相心照不宣地去执行了。丸山真男在其《超国家注意的理论与心理》一书中对此种现象曾做过精辟的分析。在此仅举书中两例来以点带面说明日本人拥有的这一思维现象。当被东京国际军事法庭审问官问到,对德意日所谓的三国军事同盟持赞成还是否定的态度时,日本原内大臣木户幸一答曰:“就我个人来说,对这个同盟是持否定态度的。”而原外相东乡茂德的回答是:“我个人持反对意见,但所有的事物都有一个发展过程。”原首相小矶国昭在回答类似问题时则说:“就我们日本人的行事方法而言,自己的意见是意见,讨论是讨论,而国策一旦决定下来,我们就会为遵从这一国策而努力……”以上例子虽让当时盟国的审问官们气得吹胡子瞪眼,但结合今日日本社会之现实,我们还真得承认,日本人行事确实“受氛围支配”,骨子里有着一种随众、缺乏自我的国民根性存在。
但若深究日本民族的这种缺乏自我的根性之由来,感觉似乎与日本人的文化意识的形成有关。我们知道文明古国一般都是首先产生了自己的文化体系,在各种文化历史传承中,各国由原始社会过渡到奴隶制、封建制,以至形成了今天的各类或民主或专制的国家。期间,各自的文化传承在其历史进程中,对形成各国独自的文化理念,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这方面,日本则近乎于一个怪胎,因为他们自古就没有自己的文化传承和思想哲学体系,贯穿古今所施行的,不过是古代以我汉唐为榜样,近代模仿西方以为己用。这就使得这个国家自古就缺乏自我意识。虽然后来日本人融合东西方文化,又加入自己的一些特性,形成了自己所谓的国风文化,但日本人自古以来就养成的以先进为榜样的模仿本能,却还是始终未能改变,这也使得他们始终仍然处于缺乏自我的意识状态之中。而缺乏自我意识,做事自然左右摇摆难于决断,久而久之,在朦胧暧昧的氛围中向前走,就成了日本人的特殊行事风格。当然,如此思维方式,他们就很难为自己设计出一份未来的蓝图。打个比方,若问日本历届首相究竟想把日本建设成一个怎样的国家,保准儿没有任何一位首相能痛快地回答出来,而只会顾左右而言他。也和普通日本人探讨过人为什么活着,却哭笑不得地发现,与日本人谈这个问题很严重,因为他们大多数回答不上来,自我意识在此根本不动作。
不过,这种没有自我或曰缺乏自我的意识,也自有其妙处,因为这能让日本人总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中间的位置。某些时候,就让这个民族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对谁都不必负责,从而得以巧妙地周旋于各种势力之间。但也有可怕之处,试想啊,一伙没有自我而又唯命是从的人,那可是啥事儿都能干得出来呵,有“二战”为证。
山伏是怎样炼成的
山伏,是和式汉字。日本人一直得意于自己善于制造汉字和重新整合汉字。不过,把“山”和“伏”凑在一起,让国人乍一看,就感觉不是什么好鸟,貌似躲在山里专干打家劫舍的土匪。遗憾的是,山伏非但不是土匪,反而是有大毅力的修行者。《日本辞典》定义它为:“在山中修行的修验道行者。”
提起修验道,这是日本人把古神道的山岳信仰、佛教和密宗融合后独创的一种混合宗教。它非佛非神,似神似佛,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但也有日本学者指出:“从现代宗教的意义上来看,修验道虽然是一种独立的宗教,但显而易见,它偏于佛教的成分比较多些。”修验道开山祖师是奈良时代的“役小角”,也称“役行者”。这位开山祖师很牛,他不出家,而是一直坐在家里修行,但却能开宗立派,并且发扬光大之。
山伏,也称修验者、山卧、行者。修验道8世纪成型,盛行于12世纪至16世纪末,他们主要活动在被称为灵山的奈良吉野大峰山,鸟取大山、山形羽黑山等。明治时代曾被禁,于战后又得以复活。山伏虽然多是受神佛习合影响的神社、佛寺的神职人员和僧侣,但据说现代的普通人因空虚也在不断加入。他们也真的进山修行,找个山洞独居十数日或数十日,经受烟熏、辟谷、夜巡等修行内容。如果是专职人员,据说在山洞中烟熏时还要关闭洞口,然后烧柴生火,并向烟火中抛洒辣椒粉,看上去就有点欲修成火眼金睛的节奏。夜巡比较好玩,是指修炼完成的前一夜,修行者要在山中巡游,并且一定要经过一个峡谷,以作为从母体的子宫或产道中诞生的象征。天明回到神社,要关在屋内,然后突然打开所有门窗,嗷嗷大叫而出,以表回炉完毕,从娘胎中呱呱坠地了,其实就是一出不太精彩的自编剧罢了。
每年9月份,鸟取的山伏圣地黑山,满山都是白山伏在那里觅洞潜修,绝食(只喝水)、瀑布浇灌、封洞修禅,反正怎么残酷怎么折腾,其实就是自虐。通过这些修行,山伏们以期把灵山的超自然圣力吸收转换为自己的能量,看来基本上也就是做梦。日本民主党前首相菅直人因逃税丑闻下台时,缠一身白布戴着斗笠手拄拐杖也去山伏了一阵子,但怎么看都像是火线下来的逃兵,其实看他干的事儿也就是一逃兵——逃税兵。
山伏出现时,天狗也已飞来日本。我们说的天狗,日本人也认它是妖怪,但除去吞月,日本人还赋予了天狗其他超能力,而且把它正面化,定其性为:正直、洁癖、刚气、执着、不服输、有复仇心等。日本天狗有两种,一种是长着一张猫头鹰脸的天狗,一种是支着一根与地面平行的大红鼻子的天狗。天狗虽然有两种,但装束基本都一样,都是手持羽扇、宝槌,脚踏高齿木屐、双翼飞天,整个一穿越剧中的飞天玄妖形象,酷毙了。不过,山伏再怎么练也飞不起来,但还得扮酷,于是,就拿来天狗的装束打扮自己,给自己壮胆兼吓人。他们虽飞不起来,但外表特征非常明显,比如每年9月份入山修行时,一般都是一身白色法衣,披袈裟,头戴多角头巾,手持锡杖,腰挂铃铛,讲究的还配有大刀、法螺、桧扇、念珠等总计修验十六道具。其实,如果山伏去掉一身零碎,晚上出来,看着也就是一白无常。
日本人与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是来自于《法华经》中梵语“摩诃曼珠沙华”的音译,原意为天上之花、大红花,是天降吉兆四华(曼珠沙华、摩诃曼殊沙华、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之一,典称见此花者,恶自去除。曼珠沙华也称彼岸花,属石蒜科,喜群生。历史上彼岸花在中国又被叫作金灯、赤箭或者无义草。根据中医典籍记载,曼珠沙华既能入药也能成毒,因此,曼珠沙华可谓身份复杂,有点让人既爱又惧,且喜且怖的感觉。
初识曼珠沙华,是在初秋参访日本神社的时候,记得刚刚走近神社,就被路边一片如火如荼盛开中的红花吸引,那一株株挺拔的根茎,支撑着似菊非菊、呈开放状的、似血般的优美花形,在周围绿荫的衬托下,倍儿娇艳,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
彼岸花在中国有较长栽培历史,《花镜》中有记载:石蒜冬季叶色深绿,覆盖庭院,打破了冬日的枯寂气氛。夏末秋初葶葶花茎破土而出,花朵明亮秀丽,雄蕊及花柱突出基长,非常美丽,可成片种植于庭院,也可盆栽、水养、切花等。可见,在中国,曼珠沙华还主要被视作观赏植物。而日本人把曼珠沙华归类为“归化植物”,认为是随着稻作文化由中国传来时也一并把花种裹带进日本的。但自从曼珠沙华偷渡到日本后,发展至今,日本人却赋予了它更多的新意。
彼岸花在日本受到了广泛的传播和关注,因为它是在彼岸(即秋分)时开花,此时正为日本人秋大祭上坟时节,敏感的日本人自然就会对彼岸花情有所寄。而在传说中,彼岸花是自愿投入地狱的花朵,据说她被众魔遣回后,仍徘徊于黄泉路上,众魔不忍,遂同意让它开在此路上,给离开人界的亡魂们一个指引与安慰。
所以,一般认为它又是生长在奈何桥边的接引之花,也因此,彼岸花也被称为“死人花”“幽灵花”“地狱花”等。曼珠沙华这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舍我精神,同样引起了受佛教影响极深的日本人的共鸣。而更重要的是,彼岸花花开时绝无叶,叶出时,花已谢,花叶永不相见。有老话曰:“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生生相错,世世永不相见。”于是,曼珠沙华会激发日本人那种“物哀”的悲凉情绪。日本人认为,曼珠沙华的美,是妖异、灾难、相思、死亡与分离的不祥之美。它盛开时那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似血,时时刺激着日本人那脆弱的神经,使得他们对彼岸花是既爱又怕,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对曼珠沙华爱惧交织的心理。
不过,日本人毕竟是一种充满着矛盾的生物体,因此,在日本也就存在着众多的赏彼岸花名所,最著名的要数埼玉县日高市的巾着田,每到彼岸季节,五百万株曼珠沙华盛开,像极了开满彼岸花的地狱“火照之路”。除此,神奈川县伊势原市的日向药师寺附近、爱知县半田市的矢胜川堤防上、长崎县大村市的钵巻山等地每逢秋分,百万曼珠沙华红衣飘飘、摇曳生姿,也都是日本人赏彼岸花的聚集之地。据说,每至花开之际,日本主要赏花名所都还要加开临时列车以便游人观赏,只是不知赏花的日本人是否在矛盾的心理中看到了彼岸之真、地狱之酷抑或是天堂之美呢?
……
展开
——李长声(旅日作家、知日派学者)
这本书的作者万景路先生用他在日本二十多年的深入观察和思考,捕捉到了属于他自己的有关日本的意义和碎片。将这些意义和碎片拼凑起来,就是一部颇具新意的日本论或日本人论。
——姜建强(旅日学者、《中华新闻》社长兼总编辑长)
万景路的文字,是潜到日本社会的深处和暗部,用一种相当“内部”的视角,揭示现象背后的文化肌理及社会文化心理。不端、不拘、不讲道理,却由不得你不读、不想、不会心一笑。不仅对那些不大知日者来说如此,甚至对某些略知其然者,亦颇有读之,以知其所以然的诱惑和价值。
——刘柠(作家、艺术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