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很旧了,尤其是沿河的那些老房子,密密地绵延成一片,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剪裁和样式早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然而布料依旧柔软耐穿,妥帖得像长在了身上,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因而让人舍不得丢弃。
小镇上有一条大河,从镇中心流淌过去。河上有一座一座的桥,梁桥、廊桥、拱桥,像样式不一的珠子。河流如同一根绵白的丝线,穿起了一颗又一颗珠子,使其变成一条项链,戴在小镇的脖子上。
小镇上还有数不清的小巷子,弯弯曲曲,像细弱的毛细血管,密布于小镇的每一寸肌肤。数不清的毛细血管通向大血管——主街。每天,从小巷里出来的人带着沉睡过后的气息拥向主街:男人们吃早点,喝茶,在街上聊天,荷着锄头走向田地;女人们挎着篮子出来买菜,拎着铅皮桶去河埠头洗衣裳一哗啦晔啦,将衣服在河水里洗涤,也将昨天的日子淘洗,洗干净了,继续过下去。
凌霄巷是无数条小巷子里的一条。
这里的巷子起名很随意,井儿巷大概是因为巷子口有眼水井,桥头巷不外乎是因为靠近桥,而凌霄巷则是因为这条巷子里的人家都在院墙下种着凌霄花。夏天的时候,钟状的凌霄花开了,牵牵绊绊,仿佛云霞一般,给巷子戴上了一顶花帽。
没有哪一种花儿比凌霄花更适合种在巷子里了。花儿一朵一朵珍重地开在枝头上,即便落了,也是一朵一朵的,绝不颓散成零碎的花瓣。每一个走到凌霄巷的人看到枝头上的凌霄花,都会有一种感觉——凌霄花很有一朵花儿的样子,继而又想到,做人也该有做人的样子;况且,凌霄花又红得那样好看,盛开的时候,整条凌霄巷就像给小镇镶上了一条美丽的花边。凌霄巷不长,只有十几户人家。巷子口有一家猪肉铺,铺子的大半都对着主街,只有小半段是冲巷子里的,像一截短短的猪尾巴。巷子里还蛰伏着一家小小的栽缝店,店铺没有招牌,只在门上用粉笔写着“栽缝”两个字,经过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了。只有经过临巷的窗口的时候,会看见一个老栽缝常年坐在那里,他戴着一副眼镜,脖子上挂着一根卷尺,低着头在那里做活儿,似乎永远都是这副祥子。
在巷子最偏僻的角落里有一间矮房,就是米婆家。米婆的房子是巷子里最低矮的,看上去像米婆一样佝偻着背。
米婆是凌霄巷里最寂寞的人,独居在凌霄巷里。她的老伴儿很早就过世了,她也没有子女,无依无靠,日子过得很苦。米婆没有收入,靠捡一些破烂儿卖钱。她养了几只母鸡,母鸡们天天下蛋,但米婆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吃,她要靠鸡蛋换来盐和大米。米婆也没有地,就在河边见缝插针地种了一点儿小青菜,她把收获来的青菜腌成咸菜,一年四季都吃咸菜。
白天,米婆就坐在屋门口,靠看来来往往的人打发日子。她在门口洗衣裳、吃饭、打盹儿,每天的生活都曝光在人们的眼皮子底下。冬天的时候,她坐在门口晒太阳,夏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她就把板凳挪到裁缝店的窗户底下。别人问她为什么老坐在那里,她就跟人家说,屋子里太冷清了,还是巷子里热闹,她愿意坐在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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