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情深》:
没有个谁来,母亲也并不觉得扫兴和失望。
生活没能将母亲变成懊丧的怨天怨地的女人。
母亲分明是用她的心锲而不舍地衔着一个乐观。那乐观究竟根据什么?当年的我无从知道,如今的我似乎知道了,从母亲默默地望着我们时目光中那含蓄的欣慰。她生育了我们,她就要把我们抚养成人。她从未怀疑她不能够。母亲那乐观在当年所依仗的也许正是这样的信念吧?唯一的始终不渝的信念。
我们依赖于母亲而活着,像蒜苗依赖于一棵蒜。当我们到了被别人估价的时候,母亲她已被我们吸收空了,没有财富和书本知识,是位一无所有的母亲。她奉献的是满腔满怀恒温不冷的心血供我们吮咂!母亲啊!
娘!我的老妈妈!我无法宽恕我当年竟是那么不知心疼您、体恤您。
是的,我当年竟是那么不知心疼和体恤母亲。我以为母亲就应该是那样任劳任怨的。我以为母亲天生就是那样一个劳碌不停而又不觉得累的女人。我以为母亲是累不垮的。其实母亲累垮过多次。在夜深入静的时候,在我们做梦的时候,几回母亲瘫软在床上,暗暗恐惧于死神找到她的头上了。但第二天她总会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地挣扎着起来,又去上班…一
她常对我们说:“妈不会累的,这是你们的福分。”
我们不觉得什么福分,却相信母亲累不垮。
在北大荒,我吃过大马哈鱼。肉呈粉红色,肥厚,香。乌苏里江或黑龙江的当地人,习惯将大马哈鱼肉包饺子,视为待客的佳肴。
前不久我从电视中又看到大马哈鱼:母鱼产子,小鱼孵出,想不到它们竟是靠噬食它们的母亲而长大的。母鱼痛楚地翻滚着、扭动着,瞪大它的眼睛,张开它的嘴和它的腮,搅得水中一片红,却并不逃去,直至奄奄一息,直至狼藉成骸……
我的心当时受到了极强烈的刺激。
我瞬间联想到长大成人的我自己和我的母亲。
联想到我们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的一切曾在贫困之中和仍在贫困之中坚忍顽强地抚养子女的母亲们。她们一无所有。她们平凡、普通、默默无闻。最出色的品德乃是坚忍。除了她们自己的坚忍,她们无可傍靠。然而她们也许是最对得起她们儿女的母亲!因为她们奉献的是她们自己。想一想那种类乎本能的奉献真令我心酸。而在她们的生命之后不乏好儿女,这是人类最最持久的美好啊!
我又联想到另一件事:小时候母亲曾买了十几个鸡蛋,叮嘱我们千万不要碰碎,说那是用来孵小鸡的。小鸡长大了,若有几只母鸡,就能经常吃到鸡蛋了。母亲满怀信心,双手一闲着,就拿起一个鸡蛋,握着,捂着,轻轻摩挲着。我不信那样鸡蛋里就会产生一个生命。有一天母亲拿着一个鸡蛋,走到灯前,将鸡蛋贴近了灯对我说:“孩子,你看!鸡蛋里不是有东西在动吗?”
我看到了,半透明的鸡蛋中,隐隐地确实有什么在动。
母亲那只手也变成了红色的。
那是血色呀!
血仿佛要从母亲的指缝滴淌下来!
“妈妈,快扔掉!”
我扑向母亲,夺下了那个蛋,摔碎在地上——蛋液里,一个不成形的丑陋的生命在蠕动。我用脚去踩、踏,不是宣泄残忍,而是源自恐惧。我觉得那不成形的一个丑陋的生命,必是由于通过母亲的双手吸饱了母亲的血才变出来的!我抬起头望母亲,母亲的脸色那么苍白;我内心更加充满了恐惧,愈加相信我想的是对的。我不要母亲的心血被吸干!不管是那个被我踩死了的、踏死了的、无形的、丑陋的生命,还是万恶的贫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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