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初秋的阳光,透过窗外的大树射进二楼教室里,把树叶放得很大。那些树叶经过了一夏天的阳光雨水,长得又绿又大。阳光透过树叶,把青黄色的光线斑驳地弄在墙上和课桌上,弄在我和四十个陌生的七岁孩子的脸上和身上。
课桌的抽屉里放着我蓝色的新书包,新铅笔盒,还有一次也没有擦过的新橡皮,那是块白白的、扁扁的橡皮。课桌是木头做的,有股干燥的木头气味,上面有别人用小刀刻的一个没头发的小人,潦草的五官上有一种吃惊的神情,他在桌面上一年又一年地发着呆,这就是我的童年故事开始的情形。
我的老师和黑板远远地站在教室背阴的尽头,老师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和一个白得发青的额头。远远地看着她,我想起妈妈放在大收音机上面的一个石膏像。放收音机和唱机的茶几,也是放在客厅角落的阴影里面的。妈妈曾摇着手指警告我不准乱碰那个塑像。从前这里放着一尊普希金的像,但被我打碎了。妈妈曾说,普希金会在半夜十二点一片一片地跳到我的床边,让我赔他碎掉的脸。
记得那时我半信半疑地看着妈妈的脸,一方面担心自己怎么能让碎掉的东西复原;一方面怀疑,如果我能把石膏像打得粉碎,为什么不能在它们来抓我的时候,把它们打得更碎,石膏像看上去厚实,其实却很脆弱易碎。
石膏像一样的老师说:“同学们,‘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这是在我成为小学生的第一天,1966年那炎热的秋天里,老师对我们班级的全体孩子说的第一句话。
在孩子群集的地方,有着一种幼小身体散发出来的暧烘烘、潮湿而美好的气味,那气味一旦长大就消失殆尽。在1966年散发着这样的儿童气息的我们,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接受老师告诉我们的第一个事实。小孩子们把薄薄的身体贴着木课桌的桌沿,听到身体里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回想起来,老师那时的表情,在大人对孩子特有的胸有成竹里面,还有一种不确定和茫然。老师虽然脸上奋力笑着,就像那个年代看到的很多被强迫的笑容,但她美丽的大眼睛却睁得很大,好像要倾听一个答复。她站在讲台旁边,穿着一条天蓝色的裙子。在她的背后,教室的角落里,放着一架老式的风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老师的这句话,就像一个咒语一样,从此笼罩在我的生活上面。
当时我和所有四十个扬着安静的脸仰望老师的孩子一样,对将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我心里只是高兴:上学是我想象了整整一个夏天的事,我面对大楼后院的大树,想象我会在上学的那一刻变得说话流利,机灵乖巧,就像所有小姑娘想要的那样。我总是在一件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将它想象得非常美好,这是一个非常坏的、总使自己吃苦却改不掉的坏毛病。后来我也不想改了,我对自己说,这是天性,人总是斗不过天性的。
在上学以前,我一直是一个孤单的小孩,因为我说话总是结结巴巴。不论是大家在一块玩的时候,还是在家里的晚餐桌上,每当要说话的时候,永远都不能一口气说出来一句话,最初妈妈会打断我的话说:“想好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隔着一盆盆菜和桌子中央的一大盆汤,妈妈的脸看上去那么遥远,那么失望,那么不耐烦,本来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话,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后来我就不太说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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