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嗨,西班牙
刚去西班牙那会儿,交流实在是个大问题。西语我完全听不懂,英语也就高中时学的那一点,几乎完全还给当年的英语老师不说,西班牙人那喜欢长音短发的口音也叫人吃不消。九个月的语言学校非念不可,不过好在同班里还有一个台湾姑娘叫郑媛熙,姑娘虽身轻貌美,但历史学得够呛,永远分不清自己是郑和还是郑成功的后人。
他乡相逢自祖国来的亲人,我俩当然一见如故,没聊几句便更为投契。她苦大仇深地跟我抱怨,说祖国大陆好,大陆追星方便,台湾的艺人也都一个劲儿地往大陆扎堆,以至到处是俊男,遍地是美女。我问她想追谁?她先说出一个近两年一直在大陆发展的已婚台湾男歌手,接着便又说了另一个名字——黎翘。
强调那位男歌手已婚是为了说明郑姑娘把一腔少女情怀全倾注在了未婚的黎翘身上。一瞬间,她双目放光,鼻孔微张,开始滔滔不绝,夸黎翘不仅帅得万中无一,还有型有才有演技……
“有演技”这评价勉强了点儿吧。粉丝这类人十之八九会犯识人不清的错误,但我不戳穿,只是始终保持微笑耐心听着,就跟自己挨了夸似的,心里贼美。
郑姑娘不仅用她那偶像剧感十足的普通话与我交谈,还充当我的老师与翻译,大大缓解了我人在异乡的不便。顺带着我也结识了跟她走得很近的一个阿根廷小伙儿塞尔吉奥。班上跳舞的年轻人大多盘靓条顺,二十岁的塞尔吉奥却是男女公认的第一,混着意、阿、西、葡多国血统,面部比例完美到近乎梦幻,黑发,直鼻,肉感唇形,尤是一双眼睛生得贼,瞅你一眼就能偷走你的心似的。塞尔吉奥对我泱泱大国的五千年文化充满兴趣,他想学中文,我想学西语,在郑姑娘的牵线下,我们二人便迅速勾搭在一起,同住一间公寓,共担房租。
刚去西班牙那几天黎翘完全不理我,只让林姐管我要了我在巴塞罗那的地址,不多久后我收到一张信用卡,主卡是以林姐的名字办的,附卡归我。
其实我倒花不着。
虽说得益于威尔顿的举荐,舞蹈学院免了我一年数十万人民币的巨额学费,但要在巴塞罗那扎根三年,生活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所以在出去前,我托老K把我与老袁的房子卖出去,老K很仗义,开口就说卖给我吧,你要学成归来有出息了,再买回去。无牵无挂,图一个破釜沉舟,再加上考虑到老K是生意人,买我这间底楼的小破房子回去不住人,堆货倒也方便。所以我觉得这主意可行性不错。
哪知就在我收到信用卡没多久,老K又给我汇来一笔钱,真真正正的一大笔。
他说:“得,想学一回雷锋人还不给机会,有一姓林的女的,还是美女,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找着了我,非出高价要买你那房子。”
不用想也知道是林姐。我算准了时差去找黎翘,黎翘难得不摔我电话,在那头慢条斯理地说:“那破房子不值一毛钱,却承载着你这辈子最不可抹杀的一段回忆,除了我,你还想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留给谁?”
听黎翘那边传来拉开易拉罐的声音,我猜想他该是喝了一口啤酒,我在遥远的西班牙感动到无以复加,又听见他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话,瞬间将我的感动抹除干净了:“别以为你这一跑欠我的就能还清了,回来你得当牛做马,连本带利地还给我。”
我们有的时候网上联系,有的时候电话联系,但基本都是我找他。黎翘规定我每天都得向他汇报我当日的行程,无非就是学舞、练舞、吃喝拉撒睡,偶尔我去剧院看表演,更多时候我在一家华人老板的百元店里打工或者跟着塞尔吉奥上街表演,赚一点生活费。反正事无巨细都得讲,少讲了还不行。黎翘总是听着不插话,难得“嗯”一声,就跟老师在学生簿子上批示“阅”字一样。
某一天我跟塞尔吉奥看了场精彩绝伦的舞蹈演出,震撼、感慨且兴奋之余又喝了酒,郑姑娘早一步回去,只剩我俩喝得半疯,当街跳舞。这个时间点没有了抱着手风琴的流浪汉,我们边哼唱,边跳舞,边前行,有时不得不突然为前方的一片水塘停下,但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只是倒映于地面的皎洁月光。
回到租住的地方,也不知怎么突生人在异乡的感慨,感觉一腔沸腾的情绪等待宣泄。我上网找黎翘,没找着,于是一个电话拨过去,跟他说我有话说。
“舌头捋直了说话。”黎翘的声音不带温度,硬邦邦直愣愣地杵过来,却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音,“喝酒了?”
“喝了,不喝不行,不喝晚上睡不着,老瞎想。”
“想什么?”
“想老袁,想老娘皮,想你,想家。”酒意直冲脑门,我这一通瞎想说来不打一个磕巴。
“发什么神经?我现在人在片场。”我这儿是凌晨,他那儿是上午,黎翘不耐烦地骂我一句,就收线了。
我不得满足,兴味寥寥,仰面栽向大床。脑袋刚刚落在枕头上,就晕菜似的睡了过去。
傍晚时候我才醒来,酒后精神萎靡,头疼欲裂。我从床上爬起来,在洗脸池前以冷水拍了拍脸颊,开始洗漱。嘴里还叼着牙刷,便听见塞尔吉奥大喊我的名字:“袁,有人找你!”
我猜想是百元店里的同事,心道也不用急,揉了揉醒后的乱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听着塞尔吉奥把来访的客人引进阴暗的楼道,还听见他以蹩脚的中文快活地说着荤话,也不管来人到底听不听得懂,塞尔吉奥比我这北京的哥还没心没肺,没羞没臊,尤其喜欢瞎开玩笑。
“袁,你的叔叔来啦!”
塞尔吉奥把人带来我的跟前,一步跨至我的身边,亲热地搂住我的肩膀,还凑头过来跟我咬耳朵。
我看清来人的样貌,大喜之后瞬又大惊。
我特别骄傲,这位爷即使与舞蹈学院最漂亮的男孩相比也毫不逊色,但我又特别恐慌,因为这位爷脸色阴沉,眼神如刀光一般,似一腔暗火烧到了顶点即将爆发。
我知道黎翘这厮最忌讳人说他年纪大,赶忙一把推开塞尔吉奥,冲他摆手,跟他解释:“学跳舞的都浪,学表演的才严谨,这王八蛋就爱开玩笑,您这么严谨的人不会上他的当吧!”
黎翘的脸色依然不好看,眯了眯他烟灰色的眼睛,似信又似不信地低头打量我,没想到我们身后的塞尔吉奥突然开口,嗓音清脆,掷地有声:“不是叔叔,难道是爸爸?”
塞尔吉奥是个妖孽,有着颠倒众生的脸蛋、身段,还有一点点坏心思和小手段,他今天似打定了主意要跟我抬杠,居然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又以那口烂透了的中文跟黎翘打招呼:“袁叔叔你好,我喜欢袁,我们谈得来……”
我望天翻了个白眼,黎翘这时候估计已经被气疯了,他视我为障碍物般将我狠狠推开,径直走向塞尔吉奥。
“谁是你叔叔?你又是袁骆冰的谁?他巴巴伺候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黎翘一脸煞气,一板一眼,对峙的气氛有些尴尬,可我倒乐了。我不顾这会儿塞尔吉奥还跟电灯泡似的亮着,我从黎翘背后突袭,一举跳到他的背上。
“你有病吗?快下来。”黎翘依然冷声冷气,“收拾完这小子再收拾你。”
“别介啊,先收拾我啊,我骨轻肉痒心眼坏,早欠收拾啦!”
“有道理。”黎翘忽然提举我的肩膀将我从他的肩上摔下,我“啪”的一声落到地上,尾椎骨一阵麻溜溜的疼,但我不生气。我们留下碍眼的塞尔吉奥,回房小聚去也。
回房以后也没动手,其实动手倒好了,黎翘还是不肯理我,我知道塞尔吉奥那些鬼话他压根儿没介意,这会儿生气只是借题发挥,归根结底还是怪我不打一声招呼就跑了。
……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