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名利的炙烤/古典新知》:
明清时代,乡试、会试考上来的是“正途”,其他的只能算是“异路”,是被科目中人看不起的。是所谓科甲世界。才气自负的王德就非常看不起三十年前的宗师:“这是三十年前的话。那时宗师都是御史出来,本是个吏员出身,知道甚么文章!”一个秀才可以轻视御史,因为御史不是正途出身。半通不通,器小易盈,连“先儒”是已经去世之儒者都不懂的匡超人,他也俨然以正途自居:“像我们这正途出身,考的是内廷教习,每日教的多是勋戚人家子弟。”他当然不是什么“正途”,只是自以为是正途罢了。迟衡山说近日朝廷征辟杜少卿,他都不就;高翰林便反驳迟衡山:“征辟难道算得正途出身么?”不屑一顾。假冒的万中书说马二先生:“学道三年任满,保题了他的优行。这一进京,倒是个功名的捷径,所以晓得他就得手的。”施御史便泼冷水说:“这些异路功名,弄来弄去始终有限。有操守的到底要从科甲出身。”万中书自己“从京师回来,说已由序班授了中书”,他谦虚地对武正字、迟衡山说:“二位先生高才久屈,将来定是大器晚成的。就是小弟这就职的事,原算不得,始终还要从科甲出身。”挺有自知之明。庄绍光征辟落选回来,在扬州有很多人欢迎他。萧柏泉奉承说:“晚生知道老先生的意思,老先生抱负大才,要从正途出身,不屑这征辟,今日回来,留待下科抡元。皇上既然知道,将来鼎甲可望。”谁知萧柏泉马屁拍在马脚上,庄绍光反驳他说:“征辟大典,怎么说不屑?若说抡元,来科一定是长兄。小弟坚卧烟霞,静听好音。”
一种制度总是培养出一种既得利益集团,这一集团就是这一制度的拥护者、鼓吹者,八股取士的科举制度既有那么长的历史,它当然培养出了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这就是所谓科甲中人。久而久之,这种既得利益集团便会制造出一种为此制度辩护的理论,而所谓“正途”对“异路”的歧视就是这一理论的组成部分。科甲中人往往借着师生关系、同年的关系,结成朋党,互通声气,他们轻蔑、排斥异路上来的官吏,这是隋唐以来就有的风气,只是到了清代越发地牢不可破了。在清代,即便是没有师生关系的官员,下级也要拜朝中的权贵为老师。在下级这方面,是为了寻找靠山;在权贵这方面,是为了笼络人才。乾隆元年(1736)的博学鸿词科,吴敬梓的挚友程廷祚因为不愿依附在大学士张廷玉门下而落选。在封建社会晚期,像程廷祚这样蔑视富贵、保持独立人格,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的知识分子,是越来越少了。而那位“天下之士,思一见以为荣而不可得”的张廷玉,正是雍正和乾隆极度信任,寄予重任的人。雍正时,张廷玉任大学士、军机大臣,兼管吏部、户部、翰林院,兼任十几个修史馆的总裁官。雍正弥留之际,特颁遗命,让张廷玉配享太庙。乾隆初政时,张廷玉和鄂尔泰同为辅命大臣。乾隆称赞张廷玉“在皇考时勤慎赞襄,小心书谕”。对于这样一个得到雍正、乾隆高度信任的权贵,程廷祚竞在给他的信中不客气地加以讽刺,我们不能不对他的操守表示钦佩。
……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