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城往事》:
祖冢奇景我下了汽车,跟着感觉,沿着河岸向南面的大杨庄走。
大杨庄——一个陌生而又亲切的地方,它是我闲暇的念挂,心中的圣地。这里长眠着我的干爸和两个干妈。干爸叫杨静波,大干妈叫金文静,小干妈叫陈雅静。我敬仰他们,崇拜他们,他们也喜欢我,待我就像亲生儿子。
认识他们要感谢我的老师。是老师把我带进他的家庭,带进他的生活,带我进入干爸干妈的内心世界。
老师叫杨福康,家住润城,师范毕业后就分配到我们村当小学老师。在我的记忆中,杨老师知识丰富,肚子里装的故事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而且个个精彩。上小学时,我最喜欢上的就是杨老师的语文课。每次授课内容结束,只要有余暇,老师都会讲一个故事。这是我们全班三十几个同学最专心的时候,大家的小耳朵支得尖尖的,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到。下课铃响了好久,同学们都不肯起立,哪怕饭不吃,也要把故事听完。那时我们幼小的心灵里最恨的就是那个打下课钟的人。
杨福康老师既能教语文又能教算术,还能教音乐。印象最深的是他的那台方匣子机器。每当上音乐课时,只见他把匣子的方盖掀开,握住摇把“咕噜噜”地摇一通,那里面立马就有人唱起歌来,有男也有女,特别好听。这常常把我们这群乡下孩子惊得不行,下课了还围着机器不肯离开,想要看个明白。不清楚那些唱歌的男女是怎么爬进去的,也不知道他们吃不吃饭,喝不喝水。
老师教我教得久了,与我就越发亲近起来,放学时常常把我叫进办公室给他打下手,做小老师,让我对照自己做的算术题给同学们打钩打叉。
记得是一九六六年的四五月间,我批完作业,拎起书包要回家。
“想不想到城里去玩?”老师拉住我,笑着问。
“去润城?好啊!”我想都没想。
过了几天,老师进村家访,就这事与我父母商量。父母听老师说他喜欢我,要带我进城长见识,激动得好几个晚上都没能睡好觉。
这年暑假,老师真的将我带到了润城。那时,老师血气方刚,虚龄才二十六。
逝者如斯,转眼间,老师已七十有余。二〇一五年冬天,他不慎摔了一跤,出院后就再没能独立行走,讲话也吐字不清。二〇一六年三月下旬,远在美国加州的老师听说我要去连云港,特地让师母发邮件,后来又打电话,要我顺路代他们去看看长眠于苏中平原的干爸干妈。
四月初的苏中平原上充满活力,到处是生机!大路边,一棵棵挺拔的水杉像塔一样列队耸立着,满树碧绿,鲜得滴翠;河岸旁,一排排整齐的水柳枝条倒垂,如水袖万千,婆娑婀娜。空中白鸽盘旋,河面上紫燕飞掠。无际的田野上,绿叶油亮的麦子蓬勃向上,精神地挺着身子;成方成块的油菜花,金灿灿的亮得闪眼,一直通向天际。怒放的花海里,蜜蜂嗡嗡,蝴蝶翩翩。微风吹过,浓郁的香气铺天盖地,令人酥醉迷离。
我站住了,多年未来,一望无际的平原突然就改变了模样,纵纵横横的河渠,方方正正的田块,欣欣向荣的村庄,让我这外乡人迷糊了,搞不清究竟该沿哪条河岸走。
右边的岔道上过来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民,他头发花白,黑红的脸上爬满蚯蚓粗细的皱纹。
“大伯,请问大杨庄怎么走?”“大杨庄?”老人停住脚,上下打量起我,“这里就是大杨庄。”“我想到杨家祖坟去一下,可路记不清了,不知该走哪个圩。”我满脸歉意。
“你是杨家后辈?”老人眯起眼望着我。
“我……我……我是他后辈的朋友。”“后辈的朋友?”老人撩起敞着的衣襟抹了下脸,“你说的是哪个杨家?”“哪个杨家?”我愣住了,“就是住在江南润城,有两个女人的。”“你说的该不是大杨家,叫杨静波的吧?”“对,对,就叫杨静波!”“他是村东首大房杨家的。”老人十分肯定。
“大房杨家?”“大房杨家。老杨家祖先在泰州是响当当的大户,方圆百里无人不晓。他家爷爷辈养了三个儿子两个姑娘,杨静波是老二家的长子。”“那他家的祖坟应该就在前面了?”“过了这个村子,一直往前走的那条圩就是,那可是个风水宝地,尽出些奇事。”杨家祖坟位于大杨庄南面一里多路的大圩中间,它中间隆起,后高前低,是一座半月形的土丘。站在丘顶望出去,东面和南面不远处是互通交汇的河渠。
脚下是数十个依辈分呈扇形层层展开的坟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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