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歌岁月》:
“老三届”知青回乡
五月的骄阳烤得川道里、黄土山梁上青烟缭绕,路上厚厚的黄土烫得脚板都不敢着地,沟里流出的无名小河细得像一条线,时隐时现,无精打采地流淌着。稀稀拉拉的庄稼蔫头耷脑,就靠那深扎土壤的根系维持着尚存的那一息生命。在这庄稼最需要雨的时候,老天爷卡住已经一个多月没下一场像样的雨。看这天象,青天白日,风尘不动,天上连一丝云彩也没有,还不会有雨的。这干旱的天气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再这样晒下去,今年的这一料庄稼又要荒了。在这北方的干旱山区,靠天吃饭的庄稼人,眼巴巴地盼着老天爷能下一场饱墒雨。
羊嘞肚子手巾哟,三道道蓝,
咱们见嘞面面容易啊呀拉话话的难。
一个在那山上哟,一个在那沟,
啊呀拉不上个话话就招一招手。
嘹嘞见个村村哟,嘹不见个人,
我泪圪蛋蛋抛在个沙蒿蒿林,我泪圪蛋蛋抛在个沙蒿蒿林……
山上传来“受苦人”(下苦力的、农民)那婉转而又略带忧伤的信天游。
尽管天这么旱,但锄地还不能停,锄头自带三分雨,锄一遍就给庄稼疏松一次土壤,破除一次板结干硬的地表,帮助庄稼在夜间吸收一点可怜的潮气,多扎点根系。不管地里的杂草多不多,好的务庄农,庄稼一年至少要锄三遍。只有那些懒汉二流子,才不给庄稼施肥、锄草,草比庄稼都长得高。即就是风调雨顺,也不会长出好庄稼的,这叫人哄地,地哄人。牛羊牲畜更是庄稼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不管天年好坏,都要像人一样想办法喂养。虽然沟沟洼洼上长得本来就不旺的青草,被羊踩踏得稀稀拉拉,但放羊的也只能在这些被踩踏得稀稀拉拉的所谓的草地上来回放。有些年轻的放羊小子多爬几架山,多翻几道沟,企图想找到一片别人没去过的草地,能让他的羊美美吃上一顿。可是这些想法大都是徒劳,往往是多跑了路,反而消耗了羊的脂肪,包括他自己的体力。
人啊,越是苦闷、寂寞、忧伤的时候越想吼上两嗓子或哼上几句,来释放内心的压抑,解解心焦。一会儿,这边沟里义有人唱道:
六月的日头腊月的风,老祖先留下个人爱人。
三月的桃花满山山红,世上的男人就爱女人。
天上的星星呀配对对,人人呀都有那干妹妹。
骑上那骆驼峰头头高,人里头就数咱两人好。
在这火烧火燎的,让人口干舌燥的大中午,这饥渴的男人唱着那首悠长的曲子,给这个干旱而荒凉的黄土高原又增添了几分凄凉。
就在这凄凉的歌声中和火辣辣的太阳下,有一个一米七开外,略显敦实,剃了光头的后生。他宽大的额头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不大却闪闪发光,高挺的鼻梁下咧着一张大嘴巴,穿着他妈给他手工缝的白洋布坎肩褂子,和他妈给他一针一线纳的布底鞋。他光着晒得黑的膀子,背着半口袋粮食,顾不了,也没心思欣赏这动情的歌声,佝偻着背,深弯着腰,吃力地“爬行”在烫得脚板都不敢着地的盘山黄土路上。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滴在路上的黄土里,溅起一丝丝细微的黄尘。
这个背着半口袋粮食的后生,一看他的外表,就知道是个地地道道的受苦人。可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他肚子里还装了不少墨水呢!按道理,我们应该叫他“知青”才对。
一九六八年深秋,陕北黄土高原毛乌素沙漠南部边缘,大理河畔新洲县的一所县办中学熙熙攘攘,人数渐渐多了起来。这是这个县唯一一所开设初、高中班的中学。初中每年级四个班,共设十二个班,高中每年级两个班,共设六个班,学生近千名,教职工七十多人。学校建在县城东郊的大理河川道北面的山坡下面,坐北向南,东边是县办农场,西边是县气象站。一出校门就是一条由东向西,通往县城的沙石铺成的公路,这是县城东往山西,西去宁夏的一条交通要道,也可以说是全县最大的一条通车公路。一九六一年困难时期,东北的拉粮汽车队就是通过这条沙石公路,昼夜不停地将东北的高粱运往本县的。据说这些黑壳子高粱,就是当时返销或救济给农民的,那时候叫救济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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