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16年。
初夏的午后。
施喜念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阳光里,一瞬间,似乎将慵懒静寂的阳光搅得动荡。她无心惊扰旁人,偏偏脚下的步子太过轻快,啪嗒啪嗒的,一下子成了焦点,她却不自知,眉心深锁之间,一双墨黑色的眸子始终不离陆景常。
只见前方的男生像是被无边际的雾霾笼罩着,就连背影,都透着格格不入的哀伤。
施喜念紧了紧眸子,深呼吸之际,将眼底的氤氲逼退,脚下的速度随之加快。
彼时,斑马线的两头明明亮着红灯,陆景常却宛若看不见一般,直直冲出了斑马线。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喇叭声刺过耳朵,似乎连明媚的阳光都被划破,整个天空霎时黯淡了下去。
距离呆立着的陆景常不过一米之遥,施喜念被惊得圆睁着眼。
闻声望去,只见一辆货车正朝着陆景常驶去,两者之间的距离在渐渐缩短。没有半刻犹豫,施喜念奋力奔向前,将陆景常推开后,她被逼近的货车吓得跌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那一刻,她似乎能感觉得到心脏受惊而停顿的那一个短暂的瞬间。
宛若时间都静止下来,平息凝气。
旋即,施喜念还未回神,风已经携来了货车司机愤怒非常的咒骂——
“搞什么啊?!要死走远一点!”
“对不起对不起!”朝着货车司机道歉后,她才哆嗦着起身,然后踉踉跄跄地跑到陆景常的身旁,一边伸手想要扶起他,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陆景常也明显受了惊吓,脸上有些泛白,久久未能回神,任由施喜念拉扯着他。
好半晌,他才抚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从呆愣中踉跄晃过神来。心有余悸的他根本察觉不到施喜念落在他手臂上的手掌,他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脸上,将她神情里的担心恐惧尽收眼底。
稍瞬,他才如大梦惊醒一般,用力扫下了施喜念的手,拒绝了她掌心的烫热。
惊恐从他的脸上争先涌现,陆景常强装镇定地撑起自己,圆睁着的眼睛支撑着不能轻易决堤的惊惧。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以为这样救我一次,我就可以原谅你吗?”
他的声音盛怒着,腔调因失了控的吼叫而扭曲,于是旁人根本听不出他语气里潜藏着的担忧。
他在怕,怕她也死了。
对此察觉不出分毫的施喜念默默低了头,抿抿嘴:“对不起。”
卑微至极的语气。
可是,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值得原谅,陆景常没有办法原谅她曾经犯下的过错。尤其是,刚才在法院上,法官再一次给了她“无罪释放”的宣判,在两年申请再审期限满期的最末一天。
念想作罢,陆景常深吸一口气,犀利的目光刺入她的眸子里,他冷声道:“施喜念,不是一句‘无罪释放’,就代表你无罪的!这两年,我一直都在想,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口是心非里充斥着冷漠悲愤,更刻意揉进了浓郁的憎恨,以遮住言不由衷的在意。
施喜念只能沉默,把头垂得更低,将眼里的泪光深深掩埋。
——是啊,为什么死了的那个人不是她呢?
——为什么是他们,而不是她?
就在她悲伤自责之际,陆景常已经提步远去。
不远处,目睹了一切的郭梓嘉扬了扬嘴角,露出了一抹戏谑的笑。随后,他解开安全带,从车上下来。
“都结束了。”走到施喜念的身边后,他抬起双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半搂着她说。
“为什么要耍我们?”施喜念用力挣脱他,抬起头时,眼泪已经无法抑制,“为什么要给他一个虚假的希望?”
“我只是在帮你。”面对施喜念咬牙切齿的怒视,郭梓嘉无奈地耸耸肩。
“你有本事倒是让我罪名成立啊!”施喜念咆哮着,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好啊。”郭梓嘉顿了顿,不怒反笑,两根手指曲着轻按着微微泛红的脸颊,“如果,你愿意成为她的话。”
第一章大雨冲散了那片明媚
01
2014年,施喜念十七岁,正面临着人生中最紧张的一场考试——高考。
那年的施喜念还住在雁南城,一座坐落于南方的靠海城镇。
五月底一场台风过境后,大雨横跨至六月初,足足持续了一整个星期,夏日的阳光才姗姗来迟。
大抵是过度紧张,高考前日,施喜念竟发起了烧热。
因是考前休息日,母亲顾芝为让施喜念好好睡个懒觉,所以没有叫她起床,直接早早去了工厂上班。等施喜念从昏昏沉沉的睡梦中挣扎着醒来时,已经下午一点多。头昏脑涨之际,又觉得浑身酸痛,她摸了摸发烫的额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发着烧。
随之,施喜念半眯着眼,将手伸到床头柜上,有气无力地抓起手机,拨下了母亲的号码。
“嘟——嘟——”
“嗡——嗡——”
等待时候,手机里传来等待的“嘟嘟”声,脑子却发着“嗡嗡嗡”的嘈杂声,施喜念皱紧了眉头,来自脑袋的胀痛感让她几乎听不见手机里的声音。
片刻后,手机里的“嘟嘟”声才遇上了休止符。
她正艰难地翻着身,感觉到电话被接通,便直朝着那厢的母亲撒娇道:“妈,我好像发高烧了……”
话落,抵着床的手肘忽地一滑,她一惊,低低地“啊”了一声,手机飞出了手心。
“啪嗒——”
施喜念双手撑在床边,一脸苦恼地往地上张望,手机已经裂成了两半。她鼓着腮帮长叹了一声,紧接着整个人斜斜地倒落回床上,似乎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哪怕是捡起地上的手机,于是只好无奈又任性地由着双眸闭合。
继续刚才的梦,续上与陆景常浪漫约会的片段。
方才的梦境里,陆景常正情深款款地捧着雪糕喂她,一口一口,那香草味的雪糕明明甜腻得很,她却喜欢得不得了。想着,唇上好似有了冰凉凉的感觉,施喜念不住舔了舔唇,嘴角笑意盈盈。
心念着陆景常,在脑子里编织着一场又一场的浪漫约会,施喜念没有想到,迷迷糊糊睡去了半个小时之后,会是陆景常来叫她起床。
一声声的“喜念”如同盛夏里的一袭凉风,轻轻浅浅地漫入她的心房,又打着弯在心上轻舞。
施喜念忍不住,在梦中打了个喷嚏,一睁眼就看见了陆景常。
是另一场美梦,还是他跟着她从梦中穿越到现实了?
惊喜之际,她不住胡想,嘴角的笑意丝毫没有矜持的意思。最终她信了前者,抬起手,竟摸住了陆景常的脸。微略低于她掌心的温度,没有叫她清醒过来,反而叫她的心越加燥热起来。
她张了张口,笑盈盈地唤他:“阿常哥哥……”
迷上眼睛时,嘴巴嘟了嘟,慢慢地凑了过去。
见状,本是温笑着的陆景常一愣,脸一红,紧锁在眉心的忧虑也被她这举措吓得魂飞魄散。一颗心“砰砰砰”地跳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掉狭小心房的束缚,他的呼吸禁不住粗重起来。
就在亲吻即将落下时,紧张不已的他慌忙抬起手,手背抵在了她的额头上:“是……是不是发……发烧了?”
舌头像是打了结,一句话都显得磕磕巴巴。
闻言,施喜念这才猛然清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景常。
从他的深邃的眸中,她依稀看见了自己“饥饿难耐”的模样,脸“唰”地一下红了,随即整个人猛然后退,倒在床上后,被子一拉,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被子里。
怎么办?
好丢脸!
丢脸死了!
施喜念懊恼着咬着唇,在心里默默地锤了自己一万次,只是,嘴角却依旧漫着笑。
“咳咳……”陆景常本想去拉她的被子,但因为尴尬紧张,犹豫间便顿住了动作,以清咳掩饰着内心的窃喜与紧张,转身出了卧室,“我……我给你找温度计,顺……顺便熬点粥。”
出了房间,嘴角已经按耐不住,弯弯朝上,拉出了最大弧度的欢喜。
他很庆幸施喜念将电话误拨到他手机上,因为正是如此,他才能笃定了她的心意,即使他慌张之下竟拒绝了那个亲吻。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由她做主动的亲吻,也许他会记忆深刻,可由他做主动,给施喜念以刻骨铭心才更浪漫不是吗?
念想着,陆景常走向了厨房。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施喜念才将头微微探出被子。随之,见不到陆景常,她如释重负般地喘了一口大气,脸上的绯红却未减半分。
等陆景常捧来了热乎乎的姜粥时,房间里正漫着音乐——《Icouldbetheone》,成名于九十年代的英国歌手唐娜·露易斯正在低吟浅唱着:“Icouldbeyourblueeyedangel.Icouldbethestormbeforethecalm.Icouldbeyoursecretpleasure...(我可以做你蓝眼睛的天使。我可以做平静前的暴风雨。我可以做你的秘密乐趣……)”
轻快的节奏,温暖的歌词,治愈的声调,像是在提醒着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这该是个恋爱的季节。
尤其是,刚刚差点有过亲吻的两人。
于是,情难自禁地沉浸在恋爱幻想中的施喜念,在抬眼对上陆景常暖阳般的笑容时,心慌手乱地掐断了歌声。
陆景常记得,施喜念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他十八岁生日的那个晚上,彼时的他趴在她教室外的栏杆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正放着这首《Icouldbetheone》,她凑身过来,一把就夺过了一只耳机塞到她自己耳里。
记忆中的小暧昧在发酵,心明明在狂欢,陆景常非得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同样装模作样的,还有施喜念,只听她此地无银地解释:“不,不小心就按到了这首歌……”
她慌张起来,双颊的绯红愈加红艳,心跳也乱了频率,大大的眼睛四处溜达,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
煞是可爱。
陆景常突然就后悔了,为什么刚刚没有接受这个可爱的女孩子的亲吻呢。
心已经懊恼悔恨得几乎要钻到地洞里,他却仍强忍着情绪,将装着粥的碗递了过去:“喝粥吧。”
最终按捺不住了,他只能背过身去,任眉心深锁懊恼,又任嘴角荡漾着恣意的笑。
随寻找话题的念头,目光在屋内溜达了一圈,终于落在某个角落,他如释重负,快步走了过去:“怎么有把吉他在这里?”
施喜念循声望去,陆景常已经拿起了角落里的吉他。
“呃……那个……”她急忙解释,支支吾吾道,“那是我同桌的,对,就是她的,她说她妈妈不让她练吉他,说影响高考,所以她就放我这里先了。”
“哦,是吗?”陆景常半信半疑地看她,眉眼间已藏不住笑意。
“是……是啊!”施喜念低下头,捧着碗抬起,任碗手里的碗挡住了她大半的脸。其实,那是她两个月前偷偷买来的,她想练好那首《Icouldbetheone》的曲子,然后弹给他听。
“那我给你弹一曲。”宛若是信了她的谎,陆景常笑笑,拉了椅子坐到她面前,“你想听什么歌?明天高考了,就当做是给你加油。”
“《Icouldbetheone》。”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点了这首歌。
一抹浅笑盘旋在陆景常的嘴角边,他低了头,娴熟地调好弦,随后,音符轻轻漾起。
几乎没有前奏,音乐飘起的下一秒,他温润清明的声音也经由空气,漫入了施喜念的耳道里。
“Icouldbeyourseaofsand.我可以做你沙滩的大海
Icouldbeyourwarmthofdesire.我可以做你渴望的温暖
Icouldbeyourprayerofhope.我可以做你希望的祈祷
Icouldbeyourgifttoeveryday.我可以做你每天的礼物
……”
片刻后,一曲落罢,施喜念还意犹未尽。
陆景常将吉他搁下,忽然说:“给你变个魔术。”
“啊?”施喜念一时反应不过来,只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陆景常几个简单又生涩的动作,从她后脑勺变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是什么来的。”看着他手心里小小的精致的木盒子,施喜念伸手拿过,一边仔细端详,一边问他。
“一个装着秘密的潘朵拉盒子。”见她琢磨着想打开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笑了,故作神秘道,“不用捣鼓了,钥匙在我手里,不过现在不打算给你。”
施喜念闻言,撇撇嘴,不满道:“那你变出来给我做什么?”
陆景常仍温温笑着,说:“如果这次高考你考好了,我就把钥匙给你。”
宛若是偶像剧里男主角将戒指藏在了盒子里的套路,施喜念这般胡想着,竟有些信以为真,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落在陆景常身上的目光匆匆撤退。
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并不知道施喜念脑海中勾勒出的画面,陆景常只觉得,静下来的气氛有些尴尬,只好胡乱抓了个话题,问她:“对了,你准备考哪个学校呢?”
不知是否是对他故作神秘的复制,施喜念也故作神秘起来:“等我考上了你就知道啦。”
02
大概在不谙世事的年纪里迷信一个人时,会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好事都是托了他的福。
施喜念就是这样一个例子。
在高考前夜退了烧,她觉得,是多亏了陆景常,就连梦里梦见自己考上了A大,都觉得是因为陆景常,她才有那么大的胆子去做那一场美梦。甚至,害怕自己怯场影响了考试,一出门就往反方向的陆景常家跑去,她想着见一见他,忐忑的心就会安定下来。
只是,当施喜念敲开陆家的大门时,却被告知陆景常已经出门了。
失落的她不知道,等在另一边巷子口的陆景常将她一路的行踪与心情尽收眼底。
悄然地背过身,陆景常体贴地将自己隐身在拐角的墙后,静静地等她从身后走来。初夏清晨的阳光迎面而来,他嘴边的笑意,就如晨光中安静绽放的夏花。温暖,又灿烂,似乎有着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他不住拿手捏了捏脸颊,趁着被施喜念发现之前,隐下笑容。
片刻,身后传来了轻轻浅浅的脚步声。
陆景常吸了一口气,紧了紧手中那一瓶温热的牛奶。
他眼角的余光紧锁在巷子口,很快,那一双纯白色的帆布鞋映入了眸中。心紧张起来,砰然乱作,他没有立刻唤她,只一边深呼吸,一边静默着看着那双帆布鞋,看着深蓝色的校裤,看着白色的校服,看着她微微低垂着的脑袋,一一钻入了余光里。
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缓步走过,施喜念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
直至身后传来了他可以消弭了欢喜与紧张的呼唤——
“喜念。”
她才从冥想中回神。
没有心思去辨析那把声音,施喜念呆呆地顿住了步子,呆呆地偏过身,呆呆地抬了头。随即,在看见陆景常那一张如沐春风的脸时,她的眼里好像被星光占据,脸上也立刻堆起了粲然笑意。
蹦跳着,三两步就站在了陆景常跟前,她笑问:“你不是去打工了吗?”
陆景常下意识地抬起手,情不自禁地想要摸一把那张笑靥嫣然的脸,却被手里的牛奶止住了冲动。
“我在等你啊。”他迅速掩下尴尬与冲动,笑着将牛奶塞到她手里,“给你加油。”
“谢谢。”施喜念羞涩含笑,握住了瓶身。
只是简单的一瓶热牛奶,已经足够她欣喜。
未曾想到的是,等陆景常离开,她仰头灌了一口牛奶,另一只手抵住了瓶底,才发现底下贴着便利贴。
像是另一个惊喜。
她连忙停下喝牛奶的动作,将便利贴撕了下来,上面是陆景常儒雅俊秀的字。
——好好加油,你可以的。
看似简单利索的鼓励,其实在前一晚准备的时候,陆景常反反复复写了十几张的便利贴,怕措辞过于暧昧以致影响了施喜念考试的发挥,又怕语气过于严肃疏远闷了她,最终十几个版本只留下了这张,且尽量表现得只是一种大哥哥对妹妹最直接的关心。但,对豆蔻年纪的施喜念而言,哪怕只是“加油”两个字,都可以幻想出一出偶像剧。
翻倍又翻倍的字数,已经叫她矜持不住。
“啊啊啊啊……”
所有的雀跃变成了出口时候的尖叫,只见她整个人跳了起来,三步一个旋转,喜笑颜开地奔去了考场。
明明是最擅长的科目,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每一个题目的答案都心中有数。
她偏偏迷信着,是陆景常给了她好运气,以致于每一个答案都恰巧藏在她的脑子里。
于是,一出了考场,她就马不停蹄地奔到陆家。因为过于兴奋,她忘了陆景常还在打工,敲开门之后,仍是陆景常的弟弟陆景丰,听见她来找陆景常,本以为她可以带自己出门玩耍的陆景丰皱了眉,一脸的不愉快,说:“坏、喜、念!阿哥不在,不玩!”
知道口齿不伶俐的陆景丰埋怨的是她不带着他玩,施喜念有些尴尬,当下便承诺:“景丰乖,等我高考完,一定带你去玩!”
陆景丰不理她,朝着她做了个鬼脸,一把关掉了门。
施喜念并没有生气,只悻悻地笑着离开。
十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无厘头,这个只比她年小两岁的男生,因为出生时有过短暂的窒息,注定要永远活在孩童的世界里。她还记得,初次见面时,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一句话颠三倒四的,听得她一头雾水。但她知道,陆景丰不是傻子也不是笨蛋,就像陆景常强调的,他只是智力有缺陷。
想着,思绪猝不及防地拐了弯,初见那时的陆景常成了脑海中唯一的风景。
原本犹豫着要不要给陆景常发短信的她,定定地立在了自家门口。
她不记得初见那日他穿了什么衣服,梳着什么发型,也不记得他脚上的鞋款,不记得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唯一记得的是,他朝她微笑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
那年她七岁,因父母感情破裂离异,她被母亲带着奔赴老家雁南城,母女俩从此相依为命安居在了南北街二巷八号。而陆景常一家,就住在南北街一巷一号,两家是比邻的两条巷子,一个住在巷子头,一个在巷子尾。
一个七岁,一个九岁,都是不懂爱恨情仇的年纪。
一个莽撞,一个儒雅,她不小心踢翻了陆景丰的玩具,他却拿陆景丰的零食替她赶走恶犬。
她生日,他第一个跟她说生日快乐,多年以后,她才惊觉,他就是她的礼物。
十年青梅竹马的时光,施喜念很清楚,她与陆景常之间,从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朝夕相处之后的日久生情。
那陆景常对她,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情意呢?
施喜念不确定,虽然她总是给自己希望,将他的每个小举动每一句话都与爱牵扯,可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陆景常的告白。
有好几次,她差点就向陆景常告白了,但每一次她的理智都及时跳出,按捺住她的冲动,其实她也是害怕的,在小说里,有太多一厢情愿的爱慕在暴露之后,就连朋友都名义都要失去。
曾有一首歌,歌里有句词——宁愿没拥抱,共你可到老。
施喜念印象很是深刻,她曾为这句话辗转反侧,最终仍觉得,若是告白等于失去,那她也宁愿没有拥抱,以朋友的名义,与陆景常一直到老。
胡思乱想之间,眼前的门被打开。
紧接着,是母亲顾芝疑惑的问话:“小念,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屋?”
施喜念一紧张,将手机往身后藏去,宛若是怕暴露了自己的少女心事,语气紧张道:“我……我刚到啊,正……正要找钥匙开门。”
习惯了女儿丢三落四的迷糊性子,顾芝无奈地笑了。
施喜念赔着笑,闪身溜进了屋内,直奔自己的房间。然而,喘了一口大气的她却在看见手机短信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居然在慌张之下,给陆景常发去了方才徘徊在自己脑海中的那句歌词!
怎么办怎么办?
陆景常会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小心思了?
他会不会拒绝她?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再做“兄妹”或是“知己好友”了?
本就心虚,此刻施喜念更觉得这句歌词像极了暗示,懊恼间,她既紧张又烦躁,不住胡想起来。
心慌意乱之际,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施喜念连连深呼吸吸,哆哆嗦嗦着,不敢点开短信,直至一分钟之后,她才忐忑不安地点开。
——张智霖的《祝君好》。
嗯?
陆景常是以为她让他猜歌谜吗?
心落定了下来,施喜念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哭笑不得之时,陆景常又发来了短信。
——听说《十月初五的月光》要拍电影了,明年一起看。
03
第二天,施喜念出门的时候,心中不自觉装了期待与紧张。
是前一日陆景常的等待给了她渴望,于是,从家门口到巷子口不过一分钟的路程,她足足花掉了三分钟,心跳和呼吸也早已失了控。
好在,陆景常没有叫她失望,越过了那堵墙,她偏头抬眼,陆景常正笑着看着她。
悬在半空中的心缓缓地降落,在心湖上漾起了涟漪,她不动声色,挥手问好:“阿常哥哥,早上好啊。”
她以为自己演技甚好,不想眉眼间的盈盈笑意已经出卖了她,只是陆景常给足了面子,故作不揭穿。
“好好考试,我去打工了。”将一瓶热牛奶地上,陆景常告别她。
“放心啦,我一定能考好。”施喜念朝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大声回复,转瞬间,迫不及待地从牛奶瓶底下撕下了便利贴。
——17:45,名扬电影院见。
施喜念怔了怔,将纸条上的留言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才敢确定这是一场邀约。
不同于以往的“一起去看电影吧”“我想看那部电影,你陪我呗”,或者是前一日的“听说《十月初五的月光》要拍电影了,明年一起看”,此刻写在纸条上的邀约,仿佛被赋予了爱意。
或者,确切地说,是被施喜念自作主张地赋予了爱意。
于是,欢喜挣脱了左心房的束缚,肆意地雀跃在眉眼之间。
施喜念宝贝地将纸条对折,放进了口袋里。往前蹦跳了两步之后,她忽地停下,慌张地从口袋里翻出纸条,像是在担心自己一蹦一跳之间让纸条掉出了口袋,安下心后,她长出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夹入了钱包里。
那一日的考试,如有神助。
当下午的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施喜念立刻就出了考场,赶往电影院。
她信心满满,不仅想赴一场浪漫的约会,还想跟他要那个潘朵拉盒子的钥匙,因为她确信她绝对能考上心仪的大学。
然而,施喜念没有想到的是,才出了学校不久,她就被拦住了去路。
眼前的女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边嘴角上扬着,就在施喜念愣愣地打量着她时,她把手往胸前一环,下巴一抬,撇了撇嘴,说:“怎么?认不出我了?”
“才不是!”施喜念晃过神来,喜笑颜开地抱了上去,“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
说话间,眼眶忽然就红了,鼻子也微微泛着酸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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