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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抉择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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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手铐伸过来时,捎带着一束银亮的雪光,江海岩盯住这束光,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六年前。那时,他在凤源县乡镇企业局上班,办公室的窗台上养着一盆剑兰。剑兰的叶子就散发着这种幽冷的光。江海岩并不擅长养花,那盆剑兰是他的妻子孙玉涵买的。孙玉涵说,剑兰这叶子挺精神,困了累了看看可以解乏。那年七月的一个上午,江海岩揉揉酸胀的眼睛,抬起头来,盯住那盆剑兰,那个蛰伏在他心灵深处的梦想又一次潜滋暗长,仿佛一只冬眠的虫子突然遇见了夏日的阳光。不,是剑一样的剑兰刺破了包裹在他心上的茧子,梦想像阳光下的毛毛虫,很快就要变成展翅欲飞的蝴蝶冲出他的胸膛。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迎着剑兰走向窗口。那一走,完全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那一年,江海岩已经在凤源县乡镇企业局工作了六年。初秋的一个早晨,望着窗外的风景,那个困扰他的问题又一次浮出脑海。六年里,除了看书,除了抄抄报刊上领导的讲话,写写空话连篇的文章,我还干了些什么?每当那个声音从心底响起,就有一只虫子从他的脊背上爬过,沿着尾椎顺着腰椎、脊椎一直爬到颈椎,爬进耳朵,耳朵轰鸣;爬进眼睛,眼睛昏花;爬进头脑,他的头便嗡嗡作响。驱赶虫子最有效的办法是跟孙玉涵做爱。他像一头猛兽在草原上狂奔,伴随着孙玉涵鸥鸟一样的呜叫,他不断地加快脚步,一直跑到精疲力竭。可是,一个男人难道只在女人肚皮上耕耘一辈子?
从门到窗子九步,从窗子到门九步。门虽然开着,窗子也开着,可他不能随便去串门,更不能到对面山上走走。机关就是这样,有事没事必须待着,一张报纸、一杯茶就可以打发一个上午、一个下午。江海岩不想使自己沦为一台面无表情的上班机器,六年里,他抽空读完了《叔本华全集》《西方哲学史》,又读经济学书籍。可是,读了五六年,他还在原地重复着驴推磨式的生活。他的人生就这么圈死在九步之内吗?
“江文书,电话。”传达室的孟永泰喊他的时候,江海岩正像一只困兽在房里团团转。听到老孟的叫声,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愣了片刻。
“快点儿。”老孟边说边把雪白的头颅从门里伸进来。每每见到老孟,江海岩就觉得那是二三十年后的自己。老孟在乡镇干过二十多年,一头浓发熬白了,也没捞上一官半职。书记、乡长安排工作的时候会扯开嗓子喊他孟永泰。乡上其他职工多半叫他“老孟”。凤源人发音“孟”“笨”不分,老孟真成了“老笨”。死牛犟脾气!一根肠子通到底,不会巴结领导,又没人替他说话,老孟一直没有得到提拔。等到人们发现老孟有个同学当上县长时,老孟早过了提拔年龄。老孟五十岁那年才调到乡镇企业局的,据说还是他的那位当了县长的同学同情他,向组织部打了招呼。组织部长说,老孟不是科级干部,调动不归组织部管,跟人事局说一声就行了。当然,县长不可能直接跟人事局长说这类芝麻小事,组织部长让干事小余下一楼人事局说了一声,事情就妥了。就这样,老孟嚷了五六年没有解决的问题,县长一个电话就解决了。乡镇企业局是个闲单位,新分配来的大学生都闲着,于是,老孟就被安排在传达室接电话搞收发。江海岩和老孟下过几盘棋,老孟爱安当头炮,他只好上马顶卒。两人混熟了,老孟说,下棋看性格,象棋像中国的政治,讲求谋略,重在布局,你我都是直性子,硬碰硬没意思。江海岩说,就凭这句话我也该叫你孟老师才对。老孟说,你是个有文化的人,在机关还是没找着门路,可别像我,老了还被人直呼姓名。以前,江海岩也急过,可自从老孟说了这话以后,他心里总有一股火焰往上蹿。
老家来电话了,那肯定是急事。江海岩抢在老孟前面跨进传达室。那时,整个乡镇企业局只有两部电话,一部在局长办公室,一部在传达室,局长规定,传达室的电话只准接不准打。1995年,固定电话还不普及,农民要打电话,要赶十几甚至几十里路到乡镇邮电所去。老家距离街道十多里土路,母亲有啥事要打电话?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江海岩抓起电话,手有点儿抖,声音也颤了,“妈。”
电话是堂兄江海峰打来的。堂兄说,大爹病重得很,休克了两次,每次醒来,都喊海岩。听到这里,江海岩立即放下电话,奔出门去。父亲去世早,他是伯父江治洲看着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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