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浅浅
莫剪衣作品
(试读)
楔子
白昼正在谢幕。
卓锦森的长发在暮色的阳光里迷离地泛着金黄色,她将手里抱着的小纸箱放到谢沐手里,好看的眼睛凝视了谢沐一会儿,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再见。”谢沐木然地冲她点了下头,箱子有些沉。卓锦森高挑的背影伴着斜晖消失在小楼内的一片阴影里。
谢沐正要转身离去,一个小本子从箱子里掉了下来。大概锦森以为这么旧的廉价笔记本也是她的旧物,就直接连同杂物一起还给了她吧。况且这上面,还有她旧时的日记,她以为这个本子早就丢了。
她把箱子放在脚边,就这么站着翻了起来。纸张已经旧得泛黄,上面用圆珠笔书写的端正字体看起来还有些幼稚,被岁月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变成一种梦幻般的浅蓝色,她就这么一段段看着里头的字句,不由得笑了起来。
翻到后面,她忽然看到本该空白的部分被一种纤长的字体填满。
她知道这是谁的笔迹,顿时有些发愣。
黑色碳素笔的漂亮字体每天都重复着乏味的日常记录——我今天认识了××,我和××约好了十九号陪他去面试……今天第一次拍电影,要感谢导演……今天杀青,小风对我很好,记得给他送礼物……
她一页页地、飞快地翻着,后来这些俏皮简短的文字统统变成了一句话——
“给锦森打电话,然后听她的话。”
谢沐的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的酸楚,她急忙翻到最后。
最后三页是重复的内容。
谢沐定定地站着,身侧瑰丽的夕阳最后留给尘世一个染血的背影,开始沉默地带走光和热。不过没关系,第二天早晨,它依旧会朝气蓬勃地升起,它会和从前一样美好,而且是崭新的。
早秋的第一片枯叶飘离枝头,落到地面上,悄无声息,秋风已起。夜色开始笼罩大地,它永恒而冷酷,从不问世人归处。
白昼已经谢幕。
第一章可是你从不回头
[01]
如果谢沐知道那张照片会在学校橱窗里贴上三年,拍的时候她一定不会看白昼一眼。
天空湛蓝,云朵洁白,梧桐叶绿得清新透亮,在早秋的阳光下,所有人的脸似乎都微微泛着温暖的光。除了谢沐。
她冷着脸仔细看着橱窗里贴着的名册表,周围的人叽叽喳喳,有的欢呼,有的看了一眼就走,而她只是站在这儿一动不动。
戴笑扑上来抱住她:“我们都在二班哎。”
谢沐非常敷衍地“嗯”了一声。
戴笑立马察觉到了她的不高兴,小心地问:“怎么啦?”
谢沐抬眼看了看戴笑,戴笑的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双含情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这个漂亮的人儿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瞅着她,像一只讨好的小动物。她忍不住笑了:“没事啦。”
“对嘛,我就说。”戴笑一把揽过谢沐,“重点班有什么好的,我们吃冰去。”
谢沐最后再看了一眼那张表,许成的名字和邢陆楠挨得很近。
怎么不好,她在心里说。
他们三个从初中起就是竞争对手,也是一起补习一起做题的朋友。中考时他们两个发挥稳定,而她却考到了二十名开外。谢沐还想着至少能分进重点班,结果这一张纸把她的满心期待浇了下去。县城就这么大,她认识的学霸也就那么多。
“先不吃,等会儿还要拍照领校服。”她们两个拉着手穿过前厅,路上不断有人看她们,她知道,这些人看的是戴笑。
路过办公室时,谢沐在门口瞥到了许成和邢陆楠,她没好意思多看,低头拉着戴笑就走,她实在怕他们俩问“谢沐,你在哪个班呀”。
初中的时候,他们三个轮流考过第一,但其实她得第一名的次数还要多一点儿。
排队拍照的时候,戴笑在谢沐前头,在单调的蓝色背景下笑得顾盼生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还涂了一点儿口红,这张照片一定赏心悦目,贴在学生证上,谁也看不出她的名次是207。
轮到谢沐了,她的脸还有些沉闷,看上去死气沉沉,虽然也不能说不好看,可是一脸苦大仇深,大概没人会想再多看一眼。拍照大叔估计受不了如此大的反差,“啧”了一声:“姑娘你精神点儿看镜头。”
谢沐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戴笑,意思是:你看我如此舍身衬托你的美貌。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排在她后面的那个男生,突然冲她做了个鬼脸。他的面部表情非常有张力,拍照大叔捕捉瞬间的能力也十分高超,于是“咔嚓”一声,这张照片印上了谢沐那一瞬间惊讶的脸——她双眼微瞪,嘴巴微张,仔细看还能看出几分似笑非笑来。
谢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拍照大叔说:“好了,下一个。”
啊?谢沐看看拍照大叔又看看那个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男生,蒙了一下。那个男生还十分自来熟,呵呵笑着:“不用客气。”
戴笑拉过谢沐的手,瞪了男生一眼:“白昼,你有毛病吧!”
对方立马认错:“我错了,我错了。到我了,到我了。”
戴笑意犹未尽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拉着谢沐走了。
“那人谁呀?”其实谢沐刚才听到了他的名字,她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人什么来头?
戴笑不愧是她多年死党,当即就准确地判断出了这句话的重点,简明扼要地给出了一个正确答案:“一个傻×。”
谢沐对这个回复深表赞同:“嗯,我们吃冰去。”
两个人穿过校门口一条长长的街,坐在时光奶茶店喝冻柠七,谢沐付了两杯的账,看着对面的戴笑正戳着杯子里的冰块,这个俏皮的小动作都让她觉得好看。她们认识快七年了,她还是时常被戴笑的美惊到。
“你看看你,长得多省钱。”谢沐做出愤然的样子,“这眼睛、这鼻子、这嘴,你自己说省了多少钱。”
戴笑“唉”了一声自嘲:“没办法呀,全靠进化,我穷嘛。”
谢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转移话题:“别自恋了你,全靠我舍己为人,舍命衬托你。”
“好好好,你最美。”戴笑说,“看见校门口停的警车了没?来抓你回宫的,娘娘。”
谢沐哈哈大笑,她们都知道那是许成爸爸的车,两人打趣了一阵,喝完了汽水,顺路走回家。
她们住的地方算是划分给老师们的楼区,离高中部不远,小时候经常发生和各科老师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尴尬场面。好在经过多年历练,两个人的脸皮已经进化得十分厚了,面对迎面走来的初中历史老师,都能面带笑容:“王老师好。”
“考得怎么样啊?”
两人呵呵一笑:“挺好,挺好。”
于是两人一路过关斩将,顺利抵达楼下,戴笑在三号楼,谢沐在二号楼,不得不分手了。
戴笑似乎十分不舍:“你保重。”
谢沐做泫然欲泣状:“我尽力。”
“妈,我回来了。”谢沐小声开门换鞋。
“回来啦,”谢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吃饭吧,你爸去市里开会了。”
“嗯。”谢沐坐在饭桌前,双手接过妈妈递过来的碗,有些心虚地夹菜。酝酿了半天,她才小声说,“我在二班。”
谢妈妈给她夹了个鸡腿:“知道了,高二分文理的时候不是会调整吗,还有机会。”
“嗯嗯嗯,”谢沐赶紧点头,“到时候一定进一班或五班。”
“刚才在厨房看见戴笑了,她考上了?”
“考上了。”
“小姑娘也挺不容易,还得照顾奶奶,不是谁都像你有这么好的条件,”谢妈妈慢条斯理地说,“有空叫她来家里吃饭。”
谢沐松了一口气:“好呀。”
她父亲在某企业工作,母亲则是初中老师。上了高中,意味着她不会在办公室再看到妈妈。
她对分到哪个班其实没有那么看重,只是很怕父母失望。何况戴笑还和她一个班呢。
然后她突然想到,是按照班级顺序拍照的,前面的戴笑和她一个班,那后头的白昼也是和她一个班的。
谢沐咽下鸡腿,坚定地说:“我一定努力。”
[02]
谢沐没想到,没多久,“我一定努力”这句话就以一个三百六十度回旋踢的姿势飞快地糊在了她脸上。
9月1号,正式开学,谢沐和戴笑(准确地说是她拖着戴笑)早早到了一楼教室看自己的座位,黑板上按顺序写了他们的学号后两位(谢沐对不是写的名次这事十分庆幸)。教室不大,透着一股清晨校园里冷冷的草木气味。
戴笑眼尖:“你在靠窗第四排,我在……”她四下望了一下,纤长的手指一点墙边的第一排,然后一脸崩溃,“发生了什么……”
谢沐的黑眼仁都要翻到后脑勺儿了:“我在第四排……”
作为从没坐过前几排的人来说,此刻她们对自己的高中生活,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什么情况啊,我妈说二班是新班主任带,新班主任厉害了。”谢沐叹了一声,和戴笑分别入座放书,新课本的油墨味儿很重。
戴笑面带惨笑,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拿出各种颜色的言情小说,放进了桌洞里:“造孽。”她又看了看挂在那儿的冷冰冰的黑板,眼睛一亮,“哎,林英在我外边,她能挡挡我。”
两人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林姑娘那硕大的身躯和滚圆的脸蛋儿,非常默契地笑了。
“那我呢?那我呢?”谢沐对戴笑的记忆力十分羡慕,“十八号是谁?”
戴笑想了一下:“十八号是那个傻×。”
谢沐险些栽倒在课桌上:“我记住游韬这个人了。”
游韬,二班班主任是也。大学毕业第一年就来了这个班挑大梁,这个文质彬彬的名字没能有幸在二班三十八个同学嘴里叫上一遍,就凄惨地被另一个名字代替了,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然后停在学校门口那条笔直的长道上。两旁的梧桐树笔直而繁茂,光的影子被树叶切碎纷纷扬扬地掉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老白,怎么不快点儿?要迟到了!”一个精瘦的男生风风火火骑着车,大惊小怪地刹车停在他身边,“天啦!又红灯?”
“五分钟爬也爬到了,”白昼的两条腿支在地上,伸了个懒腰,“猴子就是猴子,上蹿下跳。”
被白昼称作猴子的男生一脸着急:“你不知道,我们班主任是昊哥!开学第一天若迟到,他非撕了我。”
白昼看他一脸抓耳挠腮的样子,觉得有趣:“哪个昊哥?日天昊那个昊哥?”
“可不是嘛。”
十字路口的红灯闪了闪,绿灯慢悠悠地亮了,白昼做了一个你先请的手势,目送着猴子以一个令人费解的速度,一骑绝尘而去。
白昼到的时候升旗仪式刚刚开始,他对门卫大爷说他昨天晚上发烧了,今天吊了水也要来上课,门卫大爷居然十分感动地给他开了门。
学校建在县城东南角的一个小丘陵脚下,绿化很好,空气清新。大门正对的一个小广场就是升旗讲话的地方,大门的地势比广场要略高一些,站在十几层台阶上的白昼一眼就瞅见了正慷慨激昂讲着话的秦昊,心想真不愧是乌湖高中一哥。他飞快地张望了一下,在乌泱泱的人群里准确地找到了直打哈欠的戴笑,三两步从队伍后面溜过去,站在自己班的最后一排。
讲话半天才结束,昊哥似乎还没有尽兴,很不情愿地宣布仪式结束,欢迎新同学入学。
皆大欢喜,各班级往教室里走。
谢沐在旁边一班的队伍里没看见许成,一肚子困惑。
待同学们都在教室里坐好了,戴笑隔着差不多一个教室的距离看到了谢沐正不爽地翻着课本,刚想写张字条问一下,门口就吹过一阵凉风。
白昼和游韬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白昼这个人长得很讨喜,眼睛大而有神,却又不是戴笑那种水汪汪的大眼睛。他鼻子笔挺,整个人阳光干净,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唯一不足的就是他个子不是很高,还留着一个乱糟糟的刺猬头。不过正所谓瑕不掩瑜,况且还有游韬在极力衬托他。此刻二班的十七个女生,有十六个都在抬头看着他们。只有谢沐没有,她正在低头背第一课的诗词。
“嘿,”白昼坐下向她打了个招呼,“你叫什么?”
谢沐背诗词正背得入神,十分敷衍地“嗯”了一声。
白昼看她十分专注的神情觉得好笑,瞄了瞄她的笔记本:“哈,你叫谢三木。”
谢沐:“……”
后来谢沐才知道,白昼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能力,他明明能准确地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却特别喜欢给人起一些“画风各异”的外号。而他的这个能力,她几分钟以后就见识到了。
讲台上,朝气蓬勃的游韬正在做自我介绍,一张圆脸和小眼睛都发着光。谢沐觉得他一定是从某个终年飘着大雪的地方来的,因为她记得初中的生物老师给她讲过一个伯格曼法则,同一个物种在越寒冷的地方,外形就越接近球形。
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游韬即兴背了一整首《长恨歌》以后,笑眯眯地收尾:“同学们好,我叫游韬。”
白昼的声音紧跟着他的:“油条?”
在寂静的几秒钟里,谢沐的脑海中飞过诸如“我不要认识这个人,我要好好学习考到一班”之类的念头。
自此,乌湖高中除了秦日天的昊哥和五班的李师太,另一个名字慢慢流传开来。反正这个老师年轻好说话,混熟了以后,二班的同学叫他“油条哥”时他也能面不改色,仿佛一个慈祥和蔼、面带微笑的弥勒佛。
[03]
谢沐记得自己不久前才信誓旦旦地对妈妈说过“我一定努力”,只不过突然听闻许成转去了市里的重点高中,中午不可避免地想了一通没有睡好,下午上第一节课时阳光又异常热情,阳光透过谢沐旁边的玻璃窗,似一只肥头大耳圆滚滚的大老虎正懒洋洋地趴在谢沐的背上,她与这只老虎抗争了几下,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下午两点十五分,如果从天花板上俯视,就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北边靠墙的第一排,林英正偷偷地吃一包薯片,窝在她里边的戴笑倚在冰冰的墙上,斜眼看着桌洞里摊开的一本小说。中间前两排的人以不知何种精神和毅力正试图盯着黑板,而后面东倒西歪“阵亡”了一大片。而南边靠窗的一整片,都笼罩在太阳分外热情的光芒下。
风扇昏昏沉沉地转着,整间教室温暖明亮又安静无比,只剩下嗓音细细软软的吴薇薇老师讲公式的声音。
因为对着阳光睡刺眼,白昼想换个姿势,一睁眼就看见一旁的谢沐正小心地趴在桌子上睡觉,从这个不甘的神情可以看出她曾经纠结了一阵,但最后还是睡着了。阳光亮晶晶地藏在她短短的头发里。
他就这么看了一会儿,觉得三木像一只愤怒入睡的兔子。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她背诗词的模样,忍不住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爱看课本啊,课本能有他好看?于是他姿势也没换,就这么迎着阳光眯着眼,眼睛一阵刺痛,却又不想转开。
两点三十分,靠窗最后一排的陈文以一眼就能瞥见后窗的优越地理位置,在第一时间看到了昊哥,立刻把手机扔进桌洞并飞快地咳了一声。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声音,你推我,我叫你,大家虽然还不熟,但在学分面前都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亲人。不过一秒钟,所有人都坐直了。
谢沐也慌忙坐好假装认真看着黑板,等着后门查课的昊哥走过去。
她的心里一阵脏话飞过,既不想对白昼报以一个感激的微笑,又很不想承认自己上课时睡着了。她想,不如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吧。
白昼又趴下了:“不用客气。”
谢沐低头飞快地抄起了笔记,简短地回复他:“没客气。”
“我居然在课堂上睡着了!”谢沐和戴笑一人捧着一罐冰可乐走在放学路上,前者一脸难以置信,“我怎么会睡着呢?!”
戴笑咽下最后一口可乐,舒服地打了个嗝儿:“你都说了八百遍了三木。”
谢沐又想了想,愤然道:“一定是太阳晒的,在那儿一坐不困都难,‘油条’排的这什么座啊!”
“对,都是他的错,夏天最讨厌了。”戴笑漫不经心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谢沐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把手里没喝两口的可乐递给戴笑:“我气炸了喝不下,你喝。”
戴笑一点儿也不嫌弃,接过就喝,路灯的光落进她的大眼睛里,她穿着旧长衬衫,披散着头发喝可乐的样子像是少女电影里的主角。
在那部电影里,天空恒久湛蓝,没有兜头浇下的瓢泼大雨,女孩儿睁着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干净的白衬衫和漆黑的长发,纤长的手指按在黑白的钢琴键上,她一回头,就能看到英俊的男主角正冲她笑。
可惜现实不是电影,谢沐虽然也和戴笑一起偷偷读过戴笑收到的奇怪情书,她们一起走过的地方也回头率十足,可她们知道,这些人会和那些抄着长诗的薄薄纸张一样,在她们的人生中惊鸿一瞥,不会驻足。
她们不知道的是,第一个停下来的,不是白马王子,而是一只猴子。
[04]
戴笑记得那是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五,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她对零零碎碎的事情记得格外清楚,却怎么也记不住自己看了七八遍的单词。谢沐正在备战上高中之后的第一场月考,一脸凝重地盯着手里的课后题。教室里没几个人,戴笑非自愿地和谢沐按照重点班早读的时间来学习,此刻她昏昏欲睡。
没有任何预兆,在谢沐左边的那个玻璃窗口,突然冒出一颗头来。
这颗头的主人在吓到谢沐的一瞬间,语速飞快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拿个校牌用下呗,江湖救急。”
谢沐如果能多想几秒,就能想出这个人一定是来自重点班,他不仅没带校牌,早读也快迟到了。
可惜她没有多加思考的时间,看着对方一脸扭曲的样子,鬼使神差地把自己脖子上的小牌子拿下来递给了他。
那人伸出手接过,道一声“谢了”,转眼就消失在窗口。
没一会儿,白昼像往常一样踏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手里多了一个校牌。他把校牌往谢沐跟前一递:“哪,猴子说谢谢你。”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厉害了,三木。”
谢沐对他这副样子司空见惯,说话不正经,上课就睡觉,逢人喊外号,打不过就跑。
她不想理他,把校牌收好:“听课。”
后来谢沐才知道,其实猴子的本名叫王侯,从体格来看,还是叫他的外号更贴切些——瘦胳膊瘦腿,浓眉大眼,说话的语速令人费解。
戴笑认识猴子要比谢沐早一些,就在她记忆中的那个时间点,星期五,那天傍晚她照常和谢沐在校门口分手。
每个周末她都在一家小快餐店打工,这家店从鸡排、汉堡到寿司、辣年糕无所不卖,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闷头捏寿司。
这家店在城西,和城东的学区楼有四十分钟的路程。晚上有些冷,她不由得快步走了起来。
小城的夜生活结束得早,又已经是秋天,不过十点多钟,街上已经空空荡荡了。
拐过一个街口时,她敏感地注意到街对面站了两个人,那两个人叼着烟,很没好气地冲她喊了一声:“嘿,陪哥们儿去兜个风吧。”
那两个人染了头发、穿着破洞裤,“不良少年”这四个字正刻在他们脑门儿上。戴笑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白昼也穿破洞裤,不过比他们不知好看多少倍。
两个不良少年身后停着一辆她不认识型号的车,车门被其中一个拉开,另一个朝她这边走来。
四下无人,戴笑扭头就跑,感觉自己的心狂跳不已,正靠近她的不良少年见状三两步就追上了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就兜个风,不给面子?”
烟味扑了她一脸,从记忆深处冒出了某件令她恐惧的事情,它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枝叶疯长,藤蔓冷冰冰地紧紧缠住了她的心脏。于是她一蒙,呆呆地站住了。
不良少年拉着她往车子那边走时,她才开始本能地打他,试图抽回手。眼看着那辆车离她越来越近,她心里那条带着刺的藤蔓越收越紧,她就快喘不过气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耳边清清楚楚地响起了一句——“哥们儿,放手。”
这句话说得飞快,一点儿也不抑扬顿挫,可她心头一松,回头一看,一个高高瘦瘦的小哥剎了自行车停在旁边,他身后充满戏剧效果地扬起一小股灰尘,在昏黄的路灯下仿佛有光芒正在弥漫。
抓着戴笑的不良少年把嘴里的烟头一吐,呸了一声:“你少管闲事。”
高瘦小哥低头就摸包,抓着戴笑的不良少年见状恶狠狠地一松手,后头的那人也走上前来,一脸戒备。
路上连车都没开过一辆,此刻四下静寂,戴笑紧张得要命,只见小哥摸了半天,猛地摸出来一包中华烟。那两个不良少年一愣,其中一个蒙蒙地伸手一接,小哥趁机把戴笑往回一拉,戴笑很有默契地往自行车后座上一跨。如果她的心脏跳得没那么快,就会听见小哥冷哼一声,蹬起自行车踏板就走。
别看这小哥浑身没有几两肉,骑起车来却颇有专业竞技选手的架势,风疾速地拂过戴笑发烧的脸。而那两个不良少年居然还愣在那儿,没有追赶,看着自行车消失在一阵烟雾里……
戴笑看见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飞快地后退,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几乎站在踏板上。
一直骑过了两个街口,小哥才放慢速度。
戴笑冷静了下来:“谢谢你。”
“哎,不客气,姑娘你住哪儿啊,送佛送到西。”
“……城东区二号楼。”
“好嘞。”
戴笑看他一副高中生模样,问他:“你也是乌湖高中的?”
小哥把车头掉了个方向:“我复姓雷锋,哎,这都什么事儿啊。”他原本想去那家快餐店买个汉堡,迎头就碰见这么一档子事儿,好在靠着自己的聪明智慧有惊无险。
车子骑过一排教区楼,戴笑指了一个方向:“到了。”
小哥在楼道门口一个刹车:“进去吧,我看你到了再走。”其实他不想再这么耍帅的,这会儿他快饿死了。
戴笑下车走了两步,楼道灯应声而亮,她一回头,定定地冲小哥说了一句:“真的谢谢你。”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水汽,长发在灯光下炫目地亮着,脸颊微红,虽然穿着简单的长衬衫和牛仔裤,可在她身上一切都恰到好处。
小哥心里“咔嚓”一声,印下了这幅画面。
刚才他只顾盯着那两个不良少年,路灯又暗,一路上她都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他实在不知道她这么好看。
他看着她转身往楼道里走,下意识喊了一声:“我叫王侯。”
戴笑回头:“怎么?”
“成者王侯的那个王侯!”
戴笑像往常一样,开门走进家里,客厅里一片黑暗,一间屋子里映着微弱的电视光。
“奶奶,我回来了。”
屋子里传来电视机关掉的“咔嚓”一声。
她在黑暗中脱了鞋,摸黑找到了自己的床,扑了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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