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禁酒令的恶果
王羲之做的第一项政绩就是颁布“禁酒令”。开仓赈灾的余波还未彻底解决,王羲之发现了一个比贪污盗偷国粮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举国上下从中央到地方,官员嗜酒成性,高官显要、风流名士每日大宴小聚贪杯不足,懈怠公务,醉眼参与政事;民间的清谈名士“以清谈雅聚”,彰显自己的士族身份,地方黎民百姓生活困顿,时常今年水涝来年旱,饿肚子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老汉丧子是用酒浇愁;今年的徭役赋税又加了喝酒解愁;饭都没得吃,哪有余粮可交,只有一条贱命。贱民如泥的描述更符合一些失意的庶 民。
王羲之就任会稽内史以来,官员升迁酒和官员之间的迎来送往,同僚间的酒场真是让人应接不暇,疲于应对,却又无可奈何。大家你来我往,推杯换盏,杯盘狼藉,酒坛乱撒,大醉不止。王羲之又一次参加酒宴深夜才回到府衙,那一幕幕觥筹交错的醉态身影,那一声声歇斯底里的醉酒声回响在他的耳边。回到衙门,王羲之询问手下官员,会稽郡每一年用于官场的酒水是多少,百斤米能出多少烧酒,一年之中用于酿酒的米麦高粱等总共要消耗多 少。
大家以为这位会稽内史要考核他们,或是又要问责定罪某人,府衙内的官员一个个大气不敢出,许久之后,一位年老的门吏站出来。大家称他为刘老头,此人无儿无女,刘老头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又出一口气回答:“回禀大人,若单纯做烧酒,百斤米可出四五十斤酒,这还得是经验高超的烧酒师傅。但是,像咱们会稽郡家家会酿酒,而且配料各不相同,具体的数量说不清楚,但所有的官员之家莫不有自酿和购来的农家小酒坊,更不用说商贾巨富之家、风流名士大家族所拥有的酒,总之是不计其数,寻常百姓家家家会酿酒,或多或少都有些家藏。”
隔行如隔山,王羲之听闻此中细节,仔细思量,如此多的酒岂不是耗费数以万计的粮食。如今朝廷连年征战,税赋繁重,举国各地不断地发生灾祸,丰收之年都有百姓食不果腹,忍饥挨饿。灾年最近更是连连,偏僻郡县更是路有饿殍,倘若不能丰年知欠,饱时知饥,如当奈何?!假若再遇灾年,开仓赈灾时国库无粮,难道还能开仓赈酒不成?酒不饮无妨,无酒民不会饿死,但百姓不可一日无粮,酿酒容易种地难,收成不多酒糟多,一定要趁着有余粮时多多储备。
再三思量,王羲之在会稽郡开始着手推行自己构想出来的“禁酒令”。
“即日起,通达会稽郡县,爵无高低,民无贵贱,一律不得再酿酒,市面上严禁出售酒类。违者法办!”此令一经颁布,整个会稽郡都沸腾了,人人一副闻所未闻的表情,或惊讶或震惊。这条令颁布后众人纷纷猜测这背后的意图,从府衙传出消息,王内史的目的很简单却又很大胆:禁酒节粮。
作为政令的颁布者,王羲之以身作则,自己带头不再饮酒,这破天荒的条令瞬间席卷整个会稽郡,王羲之下令查封境内所有酒窖,没有了大大小小的酒作坊,私自酿酒是不可能的事。醉生梦死的东晋,没有了酒就等于要了他们的命,喜欢了醉眠的日子,习惯了酒精麻醉的作用,一旦没有酒的麻醉,东晋人是无法面对赤裸的现实。一个个大家族的“蛀虫”无法直面白天耀眼的阳光,但无论有怎样的反对声,王羲之一心监督禁酒令的执行情况。
不少嗜酒如命的狂徒和身居世袭爵位的子嗣开始对王羲之进行非议和问责。其中一条就是“滥用职权”,身为一郡之主,越权干涉郡县稳定。对于来自外界的舆论压力,王羲之毫不在意,朝廷正在北伐,不会抽时间关注一个郡县的政令。虽然东晋从未出现过这样一条政令,但王羲之深知这样做的好处不仅自己看得见,不仅百姓会受益,朝廷也会明白这其中的用意。国家从未有过这样的政令,但无论朝廷的态度如何,自己都坚持到底。至于张牙舞爪的酒虫就让他们忍着吧!无须自己做什么,离开酒的刺激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禁酒令”就在一片谩骂声和灾民慢慢有余粮的感谢声中执行了一年,收效出人意料的好,节省下的余粮竟然有百余万斛[① 旧量器,方形,容量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
从酒中竟然可以节省出会稽郡一年的田租收入总和,王羲之致信谢安感慨:“断酒事终不见许,然守之尚坚,弟亦当思同此怀。由此断酒一年,所省百余万斛米,乃过于租。由此民命,当可胜言。今后重论,相赏有理,卿可后论。百姓之命倒悬,吾夙夜忧。此时既不能开仓庾赈之,因断酒以救民命,有何不可?而刑犹至此,士人叹息,吾复何在?”
而对于世家大族或是名士风流之家短时间的“禁酒令”已经让他们如坐针毡,浑身刺痛,虽然朝廷得知王羲之解决了灾民饥饿之事,但“无酒不成礼”的风气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转。与此同时,伴随着殷浩的贬谪,扬州刺史的空缺由守丧回来的王述接任。
王羲之迎来的是官场最后的岁月,“禁酒令”的施行惠之于民,但更多的人身处会稽郡是度日如年,尽管可以偷着饮酒但犹如做贼。王述上任一年后,王羲之辞官归故里,终生不再出仕,也不再接受朝廷征召,不再接受来自朝廷的加封爵 位。
事情还得从王述丧母开始说起,前会稽内史王述年幼丧父后与母亲相依为命,自丧母后,王述卸去官职,搭设灵堂披麻戴孝,跪坐一旁。迎宾吊孝,与王述同朝为官的人都礼节性地送来火纸钱。
王述知道接替自己留任会稽内史的是琅琊王氏的书法名家,可无论是作为内史的交接换班,抑或是来参加吊唁,都得王羲之前来才行。自己的白事信贴已经发出去了,为什么头七都快过去了,王羲之还不见身影?有人开始在王述耳边煽风点火,絮絮叨叨地说:“王羲之清高目中无人,作为皇亲国戚的琅琊子弟瞧不起庶民或低于他们琅琊士族的子弟。”
搬弄是非,有些人无师自通,挑拨离间的军事哲学全让一些人用于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这导致国人在封建王朝中长期陷入自我挣扎中,特别是一旦在国家政事上玩起这一套,就是造成官员结党营私的根本。对于在王述耳边的那些人来说,落井下石总比雪中送炭来得容易。而且,看着士族间的相互争斗,对于寒门子弟来说,会有一种报复得逞的快 感。
最后,王羲之还是出席了王述母亲的葬礼,但在某些人眼中王羲之不登灵堂就是不尊礼法,是藐视,是侮辱,是对主人的大不敬。王羲之拜祭逝者后,转身就急着处理那些水深火热的饥荒问题,昔人已去,生者继续。
况且,身为一郡之首,不应该把百姓的利益放在首位吗?而且,在王羲之的眼中他还真是看不上这位“大孝子”。一个与鸡蛋都会斗气的奇葩之人,王羲之不屑与之为伍。原来在王述出任为官时,除了一心敛财解决生活贫瘠问题,还心胸狭窄。
在得知王述守丧归来就任扬州刺史后,王羲之第一时间眉头紧锁,自己看不上的一个人竟然接替殷浩成了自己顶头上司,这可真是奇耻大辱。王羲之想到一个绝佳的计策脱离王述的管辖范围。
他派出参军上奏朝廷,请求朝廷将会稽郡从扬州划离出去,单独成立越州。参军以为自己长官也想做个刺史,来到京都陈说此事,被朝廷名流志士一顿嘲笑,而且王羲之也低估了自己颁布“禁酒令”的影响,你让大家不愉快,大家也不会让你称心如意。这世上从来不缺小人,东晋朝廷也是挤满了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
王羲之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马上就要走到了终点,这对他来说不是坏事,况且自己本来就无意做官。会稽王司马昱执掌朝政,一心北伐,殷浩倒下也不能阻止东晋军事家们收复旧地的决心。大将军桓温同样蓄势待发,成了北伐的主力。
对于王述的上任,众人当然都是欢迎之至,因为王述为官宽厚,“禁酒令”绝对可以撤销了,一些酒虫都可以闻到久违的酒香了。
为了挤走王羲之,一些所谓的谋士出主意说,不如考核会稽郡的不法行为和胡乱颁布政令的官员。王述也是顺水推舟地想知道王羲之是否后悔当日不进灵堂祭拜的无礼行为。
王羲之称病卸去会稽内史一职。对于官场的种种,王羲之彻底失望,并非自己贪恋官位,而是做事畏首畏尾的感觉简直是一种折磨。于是,王羲之摆宴设席,放好祭台,来到父母墓地发誓不再为官。
誓文曰:“维永和十一年三月癸卯朔,九日辛亥,小子羲之敢告二尊之灵。羲之不天,夙遭闵凶,不蒙过庭之训。母兄鞠育,得渐庶几,遂因人乏,蒙国宠荣。进无忠孝之节,退违推贤之义,每仰咏老氏、周任之诫,常恐死亡无日,忧及宗祀,岂在微身而已!是用寤寐永叹,若坠深谷。止足之分,定之于今。谨以今月吉辰肆筵设席,稽颡归诚,告誓先灵。自今之后,敢渝此心,贪冒苟进,是有无尊之心而不子也。子而不子,天地所不覆载,名教所不得容。信誓之诚,有如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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