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br> 跟母亲最初的告别,于母亲跟我讲述的一段故事有关。那个故事在我心里边封存了三十多年。那个故事就像藏在地下的一个泉眼,不时地在我心里涌动,打开心的缝隙俯首探望,它深不见底,却能照见我的面庞,母亲的面庞,奶奶、父亲、二娘、四婶的面庞。那个故事发生在母亲靠近四十岁的年龄。母亲在那个年龄里一连生了十个孩子却死了六个,连续的生养和死亡把母亲的身体搞得极其虚弱,母亲巴望有一个女孩。当然连续生养并不是母亲的要求,母亲没有办法不去生养,就像母亲没有办法不让门前的梨树扩杈发芽。但是那时,母亲有一个比盼生女孩更重大更切实的盼望,那就是拥有一双过膝袜子。<br> 在我七岁那年春天的那个下午,在屯街的石碾旁边帮母亲碾谷子的时候,我知道了多少年以前,母亲比盼我更强烈地盼望过一双过膝袜子。当时父亲推一车粪从街西过来,听到压碾子的声音停了下来。父亲四十岁开始视神经萎缩,五十岁双目失明,他在碾道旁停下来是因为感知了我和母亲的气息。父亲在双目失明后感觉和嗅觉相当灵敏。父亲站在那,眼睛空洞而专注地注视我们——我想,大概从我出生那天起,父亲就没清楚地看过我长得什么样子。我跑到父亲身边,把脸伸给他,让他抚摸。父亲笑了,我闻到父亲笑的气味。父亲走后,母亲冲父亲说,看什么看,一辈子不能给女人做主,老婆连双过膝袜子都捞不着穿。<br> ……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