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荟萃的江南,久闻有不少家民间书店,果然这次来苏州,匆匆一日就邂逅了两家。第一夜住在慢书房开设的旅舍,一家由独立书店经营,市区老屋改造的民居式酒店。房间精致温馨。小小的酒店前厅书架上是毛姆、乔伊斯和格里耶等作家的小说,八零后书店老板健谈而富有人文情怀,庭中有老树伫立,温暖的风习习吹来,闲话过午夜才睡。
通向旅舍的青石板小巷,让我回想起1985年,陪母亲去寻找儿时故居,就是从观前街走进这样的小巷。经过当时还没有拆除的老苏州监狱,又拐了几道弯,我母亲凭着半个多世纪前的模糊印象,竟然找到了老院子。当年的大宅门早已经变成几十户同居的大杂院,然而在第四进院子见到的一位退休中学教师,说起来竟然是母亲的亲戚。去年写母亲的回忆,才考证出母亲从上海搬到苏州居住,大约是在1926年。究竟住了多久不可确认,但是最晚1930年,母亲已经搬到北京读小学。
小时候母亲经常对我进行原则性教育,这种教育最终有多少效果相当可疑,至少母亲在往年有时会批评我缺乏原则,我自然不会去说这是她教育的结果。有两项母亲教导的原则我时常会想起:第一条是“事无不可对人言”,第二条则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两条是她时常挂在嘴边的,然而我总觉得有自相矛盾之处。“事无不可对人言”这句话如今已经很少听到了,肯定着对他人的坦诚与不设防,和当今这个时代似乎不大合辙。“防人之心不可无”则是人情世故的基本原则之一,从来是代代相传,广为人知。
将近百年前出生的那一代人,往往笃信自己的某些原则,至死不渝。比起更加功利主义的后来人,不知是可敬还是可悲。但凡人相信什么,就多半不会去想,也不会查觉其中是否有不合逻辑处。我也一直相信坦诚是一个人的基本品质,虽然我越来越能够理解,每个人都有可能藏起自己的一些秘密。很多时候人们有意无意的沉默,历史的意义就在于发现那些不曾说出的真相。
1978年的苏州是一个安静的城市,除了每天上下班时涌动一道自行车的河流,街上商店不多,行人稀少,隔十几分钟才来一辆的公共汽车上都是空空荡荡。夏天无论男女,大多是白衬衫、蓝裤子,那还是一个无性的年代。我十七岁出门远行,戴一副近视墨镜,脖子上挎一条毛巾,穿一双拖鞋行走江南,不知是自己在梦中,抑或江南是少年的梦。好像是在七路公共汽车上,看见一个穿浅蓝色印花连衣裙的女孩,美得不可方物,让我当时就看呆了,坐过了好几站而浑然不觉。那是一个后来反复在记忆里出现的下午,可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她究竟长什么模样。记得很清楚的是那辆破旧的公共汽车,温度与风的感觉,和即使在翠绿的夏天也有些萧瑟破旧的街道。关于美、关于少年的记忆本身是美好的,模糊一些也许会更加走向内心深处。
十七岁的我在一个夜晚乘船从运河离开苏州。那时还没有几个人旅游,开放杭州的夜船上,横七竖八睡满了皮肤黝黑的民工。我在鼾声和汗味里看着灯光稀少的河岸,皎洁的月光穿过岸边深深的树影照在水面上。我写下了少年时代最满意的一句:“一弯水月落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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