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文学三部曲:鲸生鲸世》:
十人座小飞机从卑南溪口飞离海岸,秋天艳阳从海面上反射出大片灿黄晶亮。沧海茫茫,我怀疑小飞机将如何寻找这座偏远离岛——兰屿着陆。
是着陆了,茫茫大洋中有一条鲸竟然在兰屿这个小小岛屿着陆搁浅。
乘坐清早的第一班飞机,四名研究生已飞抵兰屿。我们刚结束为期两个月的海上鲸类调查计划,也搭上另一班近午的飞机赶来支援。
在海上做调查时,我常讶异于研究生们如何能够那样投入而且能够迅速辨认出海上鲸豚的种类。他们说,处理搁浅事件是很重要的基础训练,当你那样近切地抚触或者是解剖一条鲸豚后,在海上看到活生生的它们时,感受一定会更深刻、更亲切,而有所不同。
从传来的搁浅消息得知,这条搁浅的鲸体长五米,大约在一星期前也就是在中秋节前后搁浅,已经死亡。隔了这么多天,我想,它恐怕已经腐臭了吧。
出了机场,搭乘租来的汽车前往搁浅现场——朗岛村。
小路崎岖,紧傍着峻峭的山脉蜿蜒,许多靠海的火山集块岩被浪冲蚀成狰狞巧变的独立岩岬;海水清蓝透彻,海底岩礁因为水质透明而清晰浮露在视线里;山羊、鹭鸶伴着徜徉;雅美老人一路点头微笑……这是座美丽岛屿。如果鲸豚能够选择搁浅地点的话,它们的选择是否和岛屿的美丽相关?
对鲸豚搁浅的原因,至今没有定论。学术资料说,可能是它们的回声定位器官出了问题,可能是地磁的混淆,也可能是海岸地形造成了错综复杂的涌流……因为没有定论,所以想象空间仍然宽广。同年四月间,一条雄小虎鲸在花莲石梯港附近搁浅,我们在解剖它时谈论起搁浅原因,一位渔民朋友直鲁鲁地说:“是找无某啦!”想想,也不无可能。
这条在兰屿搁浅的鲸似乎选对了葬身地点,这里真是台湾四周难得一见的美丽岛屿。
过了朗岛村站牌不久,就看到了远处海滩上一串白骨胸椎已经被清理出来。好快的动作——原来邻村几个小学老师都过来帮忙。
下午,校长说:“这很平常,每年都有几只鲸上来;平常上课时,如果学生哗然大叫,那一定是鲸群近岸游过学校窗户边”,校长用得意的语调说,“这里是宝岛!”
搁浅的这条鲸已经腐臭,周围十几米全弥漫着腐臭味,外形已残败模糊难以辨认。体长五点零八米,下颌骨上仅有一对牙齿……从这些资料可辨认出这是一条喙鲸。研究生说:“这可能是一条银杏齿喙鲸。”
鲸的头骨裂了一边,胸鳍骨、胸骨、肋骨遗落了一些,根据目击这起搁浅事件的兰屿小朋友说,这条鲸中秋节就已搁浅,那时还活着,头部用力撞打礁岩。这期间,又经历过一场台风,这条喙鲸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第二现场。
工作人员像是尽责的警探,详尽地搜索、记录命案现场的任何蛛丝马迹,也像是法医,穿戴上外科手术橡皮手套,握着解剖刀,在遗体上解析任何可能的线索。
喙鲸虽然死去多时,但它身上却是一片生机盎然。不知该如何来形容它身上涌滚的蛆,不止成千上万,它们拥挤、蠢动,在鲸体边缘它们被大量挤落,竟然像沙漏、水滴一样,绵绵不绝地在岩礁上滴落成一堆堆蛆虫金字塔。
饱满、肥胖、蠕动、匆忙,它们没有一只在任何一个片刻是静止不动的,像滚开的水,我仿佛听到它们扰攘争动的窸窣声。鲸肉、鲸油被蛆虫分解成一摊黏腻的黑色液体散布在岩架上,鲸体恍若一锅滚开的黑水,而蛆虫是黑水里滚动的白色泡沫。
解剖刀划下去,不晓得切断了几只蛆虫。
几个小朋友好奇地走过来,又捏着鼻子走开,他们说:“好恶心!一群恶心的人在做一件恶心的事。”
这和风丽日都成了腐臭弥漫的帮手。这铁定不是寻常人能够忍受或者愿意做的工作,的确是又脏、又臭、又恶心!为了取得学术研究的标本,为了更了解、更关心它们,这群研究生在这偏远离岛海岸从事着一件恶心但是美丽的工作。
那绝对不同于海上观察看到活生生的它们那般赏心悦目。今年八月,工作船在石梯港外海遇见了四条喙鲸,虽然和这四条喙鲸仅能远距离短暂接触,但它们的神秘和高贵是那样活生生地印刻在我们心里。在这里,它腐烂、长蛆、破败地瘫躺在礁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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