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跨度新美文书系》:
“南大”往事 一 考入南京大学中文系作家班,是我生命中的一大转折。02届作家班又得天独厚,迎头撞见两个“罕有”:百年一遇的校庆,百年不遇的“非典”。
“南大”建校一百周年庆典,多的不单是一座音乐喷泉,还有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曾经也是这里的学生。我捧着书走过,常见有人手上抓着木牌,写着他们几几届毕业,等的是谁,自己是谁。连自己的名字也要附上,显然分别已久,生怕故人对面不相识,即使相认了也往往是握手含笑说不出话来。岁月汩汩流过,人生的河床渐渐粗砺,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另一件就是人人自危的“非典”。起先是遥远的广东,后来是北京,后来南京周边城市也出现了。风声越来越紧,体温表测得日渐频繁,许多学校纷纷放假或封校。“南大”没封,因为它分生活区、教学区,两区中间是汉口路。胆子大的同学可从汉口路逃逸——戴着花样翻新的口罩。出入都要学生证,没事就吃补药增强抵抗力,五一也不能回家。班长高烧入院引起一片恐慌,后来查出是肺炎才松了口气。在“非典型性肺炎”横行的日子里,班长偏偏得了“典型性肺炎”,可谓特立独行。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空气里仍有乐观,那来自一位姓唐的老师。每节课前,他都念一首唐诗以鼓舞“士气”。有趣的是他教的是外国文学。看来生死关头,能带来慰藉的还是本民族的东西,白朗宁夫人的十四行诗安慰不了我们的凄惶。我后来总结出一条规律,就是唐老师选的都是与“春”有关的诗,用意是师生与春天结盟,共御病毒。《春晓》《春夜喜雨》《清明》都选了,又有“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有“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又有“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非典”平息后,唐老师照样讲他的惠特曼和麦尔维尔。
刚开学时几个室友对食宿多有怨言,唯独我能满意。原因是我以前的学校太不像样:食堂里真正是粗茶淡饭,排骨上甚至有别人的牙印子;住的地方系由仓库改装,且无纱窗,夏夜小生命极多,计有苍蝇、蚊子、蟑螂、蛐蛐儿、飞蛾和不认识的硬壳虫数种,物种的丰富足以把法布尔的《昆虫记》比下去。置身“南大”后,宿舍高居十楼,体魄再强壮的蚊蝇也飞不上来,夏天连帐子都用不着。纱窗虽有些发黄,但毕竟是存在的,存在即合理。食堂里菜式繁多,新鲜卫生,牙印子之类的奇观就此绝迹。浴室又近,小卖部触手可及,我实在想给打个九十分。扣掉的十分是因为电梯。我被关过三次,拍门、按紧急呼叫键都不能引来外界的注意。总算电梯良心未泯,每次都是自己开了。我们那幢楼有两部电梯,轮流修,轮流坏,奇的是从来没有一起坏过,似乎深谙“为人处世要留有余地”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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