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中短篇小说集。收入了他在文坛引起影响的《博格达童话》《冰凉的阳光》等作品。他的主人公或是童年与少年的成长与忧伤,或是外省青年在都市的个人奋斗。人物形象鲜明,心理描写细腻深刻。
红手
妈妈在一个明媚春天的上午对我说:
等我死了,你就给你爸爸灌点“敌敌畏”,要多灌一些,不要让他活着受罪。
那时,她正躺在医院白色的房间里,灿烂的阳光透过淡蓝色的玻璃,洒在她冰凉的脸上。
记不得星期几,反正乌鲁木齐天空充血,像是飘满了红色的风筝,雅玛山对面的红山已经被血泡透了。
爸爸想不到他的老伴会对他的儿子说这样的话。他在人事不省之前就已经忘了许多事:
四十年前的一个黑夜里,他在包尔海的荒滩上亲手杀了他的救命恩人,然后为了爱情,他让天鹅的血染红了整个天空。这些事都是在新疆巴音布鲁克草原上干的。那儿的雪山从每年六月就开始融化,茫茫的雪水流向峡谷中的洼地,最后形成了天鹅湖。
我以后漫游的时候,渴望发现奇迹。
在那片由草滩变成沙漠的土地上,我不再能嗅到血腥味。我好像忘了河岸在哪儿,只记得在浓浓的黑烟中,有艘渡船正在开走,野马渡的黄昏在寂寞中摇晃,那天我穿的是白皮鞋。离岸边不远的大片苇草被熏黑了,这儿不再有天鹅,说是曾在四十年前的一个清晨死了十只,都是雪白的。我知道过了河岸再走一天多就会到沙漠,也知道我的寻找没有意义,一切都因为那个真实的故事。它发生后,就被时间淹没了。河岸多年没有天鹅,那些来自湖南、山东的洗衣少女也都离开了,留下的只有那个沉重的太阳。
我被它折磨得走了极端。
渡船开走时正是黄昏,我离开河岸茂密的苇草走进西边柔暖的红色,我穿的是白色的皮鞋。
你只要离开乌鲁木齐朝南走,翻过天山冰达坂,就会看见一片黄绿色的大草滩,在地图上叫焉耆,说是开河不过在这儿扭了几下,就形成了大片绿洲。我刚才说过的包尔海便离天鹅湖不远。
四十年前那个可怕的黑夜中所发生的一切,就是在这儿进行的。
爸爸拿着枪的右手颤抖得天空都成了绿色,草滩的气息中有股煳味,他的黄军装热腾得白雾茫茫。爸爸难受得哭了,用不拿枪的手擦鼻涕。那个等死的人也哭了,用鼻涕擦手。
黑茫茫的草滩上有大群秃鹰在叫,这片被鲜血泡过的黏湿、熟悉的土地几百年来一直养育着它们。昔日尸横遍野的古战场,如今多少天过去了才杀一个人,简直有愧于“包尔海”这几个雄野的音节。猛禽们等不及了,叫声干燥、灰暗,荒野上的星星作着匀速弧线飞行,把模糊的空间搞得旋转不停。
爸爸仍在擦鼻子,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女人凄绝的哭声,这像秦腔一样颤抖的嗓音是从喇嘛庙那边传来的,压倒了秃鹰的嚎叫,但是他仍准备扣动扳机,定了的事就是定了。再说这个瘦瘦的、准备挨枪子儿的秃脑袋也太过分了,那女人的哭声一多半是为他的,这深深地刺激着爸爸。他以后曾说过,对日本人的仇恨都没有这么深。看着我疑惑的眼神,他又说:
那时还没你呢,你妈知道。
刚才医院的氛围显然是白色的,极像小时候在大青石块上看到的那只猫,它的小蹄子不怎么样,但是脑袋白得精彩极了。它的脑袋和医院过道一样让我舌头流酸水,一股钻心的甜味从脑袋后边扎进来,弥漫我的全身。
说实在的,我舍不得妈妈离我而去。
她就要死了,医生说不可挽回,就像蓝色的山峰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突然消失一样。我知道医生本来还想说让她回家后多吃点好的,但又忍住了,因为他突然恶毒地想到妈妈与爸爸一起享的福够多了。医生眼角下的皱纹一跳,我就知道了他这种念头。
妈妈总是自己照料爸爸,他中风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晚年的风景几乎完全映在了她荒漠般的皱纹中。妈妈开始指望我和姐姐,最后她叹口气。
现在,她临死前对我说这话,当然是一种暗示,但也可能是一种威胁。不过,她那么平静,肯定是出于绝望。
与那个黑夜的命运紧密相连的,当然会有白天的事情。阳光下的荒野有阳光投下的阴影,还有风,不停地在那个初夏刮着。
早晨,也许只有那样的空间才叫早晨。白茫茫的雾气从河面上升起,然后爸爸看见一个红润的姑娘在洗衣服,洗的都是黄衣服。问题是她的脸很红,是一张真正的少女的脸。如果不是湖面上白色的水鸟突然在绿色的芦苇丛中叫几声,还不知道爸爸得愣上多久。
偷看一个山东丫头洗衣裳,爸爸笑了。他那时二十二岁,管着一个团的人马。
河面上的白雾蒸腾起来,芦苇的绿色流动着,这个早晨河面似乎还有了浪花,星星点点,闪闪烁烁,说明了好运气。水鸟飞几步,蓦地停留在空中,白色的肚皮泛着耀眼的蓝光。河岸暖暖的石头上,平搭着几件军装,那姑娘看见鸟儿,只是摆摆手,笑一笑。她不知在胡杨林中有个人正在看她。她甩甩手上的水,摸摸脸,又对鸟儿摆摆手,笑一笑。她不知那人已经悄悄走了,更不知道他会跟她生出并养大一个像我这样的儿子。
爸爸的那种痛苦我是永远难以理解的。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博格达雪峰总是蓝色的。蓝得女性,蓝得忧郁,真像老柴从《天鹅湖》中透出的月光,有种母性抚慰的力量,永恒而宁静。她从早上就开始注视乌鲁木齐,无论炊烟、泥土、死亡、欢笑、阴谋、温情……她都看得见。她的山体为什么是蓝色的?在那时就是个谜。
我们总是迷失自己。
迷失在无始无终的时间河流中,任困惑和饥渴消灭想象和肉体。
爸爸在得知那个消息时,还没有想到把这个人亲手宰了,他只是对准喇嘛庙厚重的墙体跺了几脚,然后就开始揪自己的头发。他做这一切并不是为了表演给别人看,一种强大的心理障碍窒息了他。他清楚,这次注定要在男人和女人的世界中做一次抉择,而且只能是一次。
那时开晚饭了,他一个人静静地走到院墙外的芨芨草滩上,他挺着胸,迈开小短腿,他不愿自己失去尊严,就把风纪扣扣得很紧。当晚风缓缓地荡漾开时,他对着血红的落日大叫,声音悲哀而灿烂。云雾从他的脚跟升腾起来,在他眼睛的茫茫红色中绕来绕去,不肯消散,把铺向天边的芨芨草搞得着火一般。他的喊声越来越尖厉,里边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叹息,像沙漠里的短腿狼,心灵受伤后便在红柳丛中哀号。一夜间,爸爸的脸庞就由红变灰变绿,这当然与戈壁滩上的风没有关系,爸爸只是为了妈妈的哭声才这样的。他恨不得忘掉那件屈辱的事实:这个家伙曾救过他的命,在北沙滩一个大大的甘草坑中。这绝对是一个心理障碍,它妨碍着爸爸的动作。无论他的黄军装,还是原本褐色的茫茫旷野,在那天都像被血染过一样。太阳湿淋淋地滴着红水,血光万道,爸爸黑色的目光不断地迷失,他每向前走一步,心脏就会成功地疼痛一次。尽管一时他还难以有确定的主意,但身后阴沉压抑的预感早就使他不停地哆嗦起来,而且他已号得很累很累。终于,他停下脚步,回头凝望着已经十分遥远的喇嘛庙,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但他仅仅说了一句口头禅:
“到处都是狗鸡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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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有关中国文化大革命的书籍都着重讲述了那个时代的残忍和暴力,描写了那些“坏人”是如何折磨 “好人”和无辜的人们。值得欣慰的是,现在终于有一本书,不再集中注意力于那个时代的恐怖,而是给一个古老的故事以崭新的面貌。
——美国《华尔街日报书评》
我热爱这本书,情不自禁地讨论它,但却不得不承认,书中讲述的故事扭曲残忍。故事虽是虚构,但却植根于历史事实,基于作者王刚的人生经历……他选择聚焦于“温存和宽恕的时刻”。王刚从文化大革命狂潮中幸存了下来,并完成了这本卓越的著作,再一次向世人印证了人性的坚韧。
——美国《华盛顿邮报》
我很少在读了一位未谋面的作家的书后,产生去认识其人的冲动。一次是读了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另一次是看了王刚的《月亮背面》。
——作家 刘心武
《英格力士》充满了温馨和悲悯,是对他自己的突破,也是对同类题材小说的突破。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作家莫言
王刚如一个死里逃生、伤痕累累的水手,这个人惊魂甫定,有时亢奋过度,有时极其沮丧,海妖的歌声还在他的梦中回响,但,上帝作证,那声音最初是多么正当而美妙。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李敬泽
王刚的小说具有奇观性。……既有针贬现实的历史正义诉求,又有对人性透彻的反思;既有对中国现实的政治、经济的审视;又有文化上的价值追问;既有大众文学的趣味想象,又有先锋前卫文学的语言质地……
——北京大学教授 陈晓明
他见证资本的成长的同时看到了这成长的活力和凶悍,他迷恋人生的世俗的同时又感到困扰和迷惑。这些都让王刚的小说也是中国当代文学历史的一个独特的现象。
——北京大学教授 张颐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