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有张女人的脸》:
静谧之夜。
小姑娘提着一个玻璃罐,玻璃罐里点着蜡烛,她穿着一件白色棉质的背心裙,七八岁的光景。她站在一处山林中,眼前的花丛树影发出幽暗奇异的光。花有花的光,树有树的光,呼吸般交叠着亮起又暗去。萤火虫星星点点萦绕其间。小姑娘置身于奇异的山林光影之夜,与一盏烛火为伴,没有风,亦没有杀机暗藏。我不知道她是谁,从何而来,去向何处,寻觅着什么。
很多年过去了,当我闭上双眼想到这个场景,始终无从得知,它的灵感源自何处。一幅画,一个梦,一组拼图,一张海报,又或者,这样一个发光的秘境仅仅是一粒种子,在我的童年里生根发芽,生长出我人生中第一缕孤独。
孤独总是顺应着成长,如同节气,隔一段时间就跑出来,站在人生的某一个节点。如果说发光的秘境是一个虚无的幻象,那么我还真切地记得最初的那个实有的孤独。
身为一个小镇姑娘,所有的快乐皆源于夏天。不懂得伤春悲秋的年纪,冬天的意义除了盼望过年,便是坐在窗前的写字桌上完成寒假作业。窗外是拒人千里的隆冬时节,将上一年夏天的蝉噪蛙鸣埋个严实。早晨推开房门,地上的雪如同被雨刷器扫成一个扇形,站在空气对流的雾气里,望着眼前灰败的景象,上一个夏天的种种越发是幻象。
小学时代的每一年暑假,因母亲带着我,小姨带着弟弟,去江南公园游玩一天而有了仪式感,相当于春晚之于春节。从我家乡的小镇坐四十分钟的慢火车前往另一个城市,再辗转搭有轨电车前往公园。我和弟弟过了公园的检票入口撒腿往里面跑,早晨的公园氤氲着一层薄雾,温润清凉。游客似乎并不多,于各个动物圈养的场所悠闲往来。
即便是当时,我对于观看任何动物的兴趣皆小于前去观看这一过程本身,也可以说我撒腿而跑的快乐与动物们无关。那应该是从计划去往某地开始,到母亲买回来面包、汽水、香肠等所做的准备工作,直至踏上火车开始旅程,一点一滴,累积成塔。
至于公园里的动物,它们或坐或立,或玩耍调皮,或认命焦虑,我都没有耐心看下去。公园如此辽阔,太多未知的所在,从一处动物的居所跑到另一处,浮皮潦草地看上一眼,再跑回来告诉母亲“那边有什么”,不安分才是我的快乐。
跑——公园之大,兜兜转转竟也是跑不丢的,总能在折返途中与悠闲踱步的家人会合。我曾进入一个帆布搭起的帐篷,帐篷门口有人单独售票,见我钻进去并未加以阻拦。我被簇拥于大人中间,不敢再靠近台前。最前方面对观众的台上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置一个透明的玻璃缸,缸里一条黑花巨蟒。巨蟒盘亘不动,颈部刚好伸到玻璃缸口,露在缸外的却是一颗女子的头。女子黑发缠绕于颈间,与巨蟒的身体无缝对接。这是美女蛇。
后来语文课上学习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我便想到亲眼所见的美女蛇。我定定地看着她,还是它?站在桌边的一个男子提出问题,美女蛇回答,语速缓慢,吐字不清。他们的对话言之不详,已无半点记忆留存。看了一会儿,找便又挤出人群,挤出帐篷,去寻母亲和小姨。奇怪的是,我并未向她们提及帐篷内的听见,可能因为害怕或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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