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考证不出这种惩罚的发明权,究竟属于谁?或许古已有之?或许洋为中用?置身于人群之中,一顶“右派分子”的帽子扣着,成为不可接触的贱民,你不想孤独也不行。所有的人,都像害怕瘟疫地避开我,用这种在人群中画地为牢的孤独,来惩罚一个其实并无过错的人,虽然美其名日教育,实际更多的是一种文明的残忍。但无论如何要比《水浒传》里林冲脸上刺着金字,发配沧州,进步得多了,想到这里,也不禁凄然一笑,难道这也是可以算得上是时代的进展,文明程度的提高?
这种惩罚式的孤独,早已在个人的记忆里,化为历史,但当我白发苍苍时回首往事,想起来犹心有余悸,甚至到了太平盛世的今天,时不时还会在半夜里被那昨日的恶梦惊醒。于是,随之而来的就出现那阳光下小山村的画面,在脑海深处一幕幕地映现出来,那是当时残留下来的全部记忆中唯一的亮点。因为当时几乎无人理睬,无人交谈,更说不上能得到什么温馨和同情的我,唯一的自由,除了有雾的天气里,山谷里烟云迷漫,遮住了视线,一无所见外,便是可以聚精会神凝望对面山顶上那几户人家。
从屋顶袅袅的炊烟,到每扇门里走进走出的庄稼人,以及活蹦乱跳的鸡犬,悠闲走动的牛羊,走村串巷的货郎担,走亲戚,回娘家的陌生面孔(因为目光所及,只有这相当于电影画面那么大小,从工棚窗户所能看到的那个山村,凡熟悉的身影,常见的面孔,都可以分辨得出谁是村里人,谁不是村里人)……成为我排解孤独的良药。否则,那种被整个社会抛弃的隔绝感,一旦到了承受不住时,精神崩溃,会从崖上一头栽进汹涌的丹河里。
有人这样尝试过,但不是我。
所以,我从心底里感激那被阳光照得灿烂辉煌的小山村。至少它使我在绝望的生活里,从这扇窗户看到了山民身上,也许是中华民族最本质上的善良。一切的恶,在这样生生不息的老百姓心里,几乎是无地自容的。这有点像丹河里的水,不论山洪暴发,水漫山谷,嚣张放肆,雷霆万钧到何等程度,那总是一时的,很快就会泻到下游,很快就会变得如同不曾发过洪水那样,温柔平静,澄澈清净。也许,这就是人生的鬻行规律,没有永远的黑暗,即使暗无天日的话,也应该相信和寄希望于明天的阳光。
虽然,这样镇日间(只要一有空)地打量人家,是很不礼貌的。何况他们山村在亮处,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呢!也许实在是太贫穷的原因,屋顶晾晒的不多的玉米,身上所穿的破旧衣服,证明了这一点,或者由于基本上接近于一无所有,家家户户也就索性无遮无拦地毫不掩饰。久而久之,这山村不是六户便是七户,总数不超过三十多人的每一张面孔,名字是叫不上来的,但大体上谁和谁构成家庭关系,这扇门和那扇门的亲疏程度,谁是长辈,谁是晚辈,不能说了如指掌,恐怕也八九不离十地知道这个小山村的一切。
有时,我也不能原谅自己,在暗中窥探,虽说并非隐私,但总是在人家未加提防的情况下,无论怎样说,也是不道德的。可是我实在难以忍受孤独,而且又是没有尽头地折磨,这种熟悉,和我作为作家的职业习惯无关,纯粹是水滴石穿式的无可奈何的积累。我记起一篇高尔基的小说,一个残废的小孩唯一的快乐,就是窗外雪地里跳跳蹦蹦的麻雀,或许那是世界上能给予他仅有的视野,仅有的朋友,仅有的精神满足了。所以,对乡亲们有什么冒犯的话,那些宽厚的山民也能理解的。
给我留下最难以磨灭的印象,便是第一次到工地后,遭遇到的山洪暴发,于呼啸的激流中“捞河”的壮举了。男女老少,全村出动,而且绝对的同心协力,不分彼此。几个健壮的汉子,腰里系着绳子,拴在全村人手中。在丹河的浊浪里,捞取从上游冲下来的一切,对贫穷的山村人来说,等于一次天赐财富的好机会。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乐此不疲地一次次朝河中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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