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花
一朵花所表现出来的智慧,有时,也是令人惊叹的。
我说的是龙胆花。
它生长在挨近雪峰和冰瀑的滇西北高原。这里的天空,绝对的蓝。带着冰雪气息的山风,在开花的草滩上,整天玩着冲浪的游戏。阳光里灌满了花蜜和草籽的香味,强烈的紫外线照射,夸大了花的色彩:红的更红,紫的更紫……瞧,白斑鹿从草滩深处走来了,这家伙的蹄尖踢起来的,竟是一串串杜鹃花、翠雀花、鸢尾花铺撒的花瓣。
龙胆花热恋着这片花光射人的土地,可它也知道,要让自己的根茎在这里找到一个位置,并不是容易的。
它的花蕊,那是它亮亮的眼睛。它在默默的注视中阅读着这个世界……
它最崇拜绿绒蒿。绿绒蒿,学名又叫蓝罂粟,花大,叶大,花心里溢出的馨香,引得熊蜂、蝴蝶团团转。那天,馋嘴的白斑鹿挨近了,狠狠地真想一嘴就逮走绿绒蒿天蓝色的大花。还没等下口呢,白斑鹿惊叫着逃跑了。绿绒蒿遍身都是尖刺,就连花萼上也鼓着刺的蒺藜,燃着刺的火焰。
刺,就是绿绒蒿智慧的锋芒。
龙胆花自此明白了好多事理。
它的植株矮小,几乎是匍匐在地面上生长。它的茎秆火柴棍长短,对生的细叶,也只有蟋蟀翅子宽窄。它的花形和花蒂极不成比例。当初,一定是有感于蓝天的辉煌吧,龙胆花恣意生长,一下长成了硕大的喇叭形花杯。紫玉色的花盅迎向天空,杯口晶光闪烁,仿佛是溅溢出来的阳光。那些身披金色绶带似的大蜜蜂,整天在它的花杯里做客。
龙胆花啊,你活得真是自在,草滩上要是没有风暴的袭扰,该有多好啊。
高原的天空,云舒云卷,时雨时晴。黑云彩涌起的样子最为可怕,它们像格萨尔王的马队,霎时踏灭了太阳。乌云在天空移动时,寂静无声;等积攒得差不多了,就猛地爆出一声炸雷,吓得云杉树也会打战战。龙胆花啊,你的花杯偏偏又长得像个酒盅。花瓣薄得能滤出紫亮的光,碰到如注的暴雨,你可怎么办呢?
这是令人担忧的。
龙胆花的花蕊,闪露出睿智的微笑,算是它含蓄的回答。
晌午,我去草滩采集标本。阴凉的云影遮暗了花色,惊慌的土拨鼠忙着逃回地洞。这时,我眼见了这幕场景——起风了,打雷了,乌云驮着暴雨起来了。排浪似的黑云彩,是想淹死龙胆花?龙胆花呀,你网布在花瓣上的纹脉,竟然神经末梢似的敏锐,你不等第一个雨点砸向地面,早已卷起花瓣,闭合拢来,把自己缩成一个紫艳的花苞。雨水像牦牛尾巴搓成的鞭子,在草场上乱舞。远远近近的野百合闪来闪去的,似乎是想避开雨点的打击,可怎么躲得开呢?落红满地,泥泥水水。
龙胆花呀,你是聪明的,你没有把愚钝当成潇洒,擎起盛开的花盅和闪电碰杯,那样做,真是傻到家了。这里尽管是花的国土,可没有智慧,却很难站稳脚跟。
雨停了,黑云彩的边沿,重新又泻下了光的瀑布。太阳折叠成的彩虹,又在草滩上空浮动。龙胆花柔嫩的花瓣,让阳光搀扶着,一点一点舒展成朝向蓝天的紫玉色花杯。在它亮紫的花蕊里,还有一只金蜜蜂憩息呢。前一会儿,就在闪电的利爪撕破云层的时候,金蜜蜂把龙胆花当成避雨的帐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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