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未肯付东流 吴贻弓/海上谈艺录》:
起初,父亲在自家楼下的门面房开了一家书店,名为“流征书屋”。店里的书多是旧书,论斤买进,自己再整理归架。战时,国内大学西迁,众多文化界文士会聚山城,一时间,西南成为全国学术中心。这所书店的顾客大多是大学生。父亲内心对知识的认同与向往,使他对没有经济来源的年轻学生产生源自内心的关怀,他准许大学生们不买只看,若是真心喜欢,象征性出些钱便可。于是,与其称父亲经营着书店,倒不如说是间小型私人图书馆。光顾者络绎不绝,不乏文化名流,柳亚子就是流征书屋的常客,不仅买书看书,还喜好与吴贻弓父亲聊时局、聊学问。
开书店尽管是讲究文化的营生,仍难逃厄运地被当地“袍哥”盯上了,实际上就是“请喝茶”,谈判保护费的事儿。身处异乡的吴家孤立无援,母亲急得茶饭不思,父亲却镇定一如既往,到约定时间,只身一人去了茶馆。想不到的是,父亲竟然平安归来。也许是他太过镇定,反倒是震慑了那帮向来欺行霸市、横行霸道的黑道中人,吃不准父亲的来头和背景,不敢轻举妄动。
迫于入不敷出的经济压力,不久,父亲不得不将书店关掉。其后,在原址开了一家咖啡馆,想必是受海派生活方式的影响,咖啡馆被布置得很是雅致,方桌上铺着花格子桌布,跳动着微光的蜡烛,将店里氛围烘托得颇有几分情调。只可惜,重庆不是上海,“摩登”的咖啡馆与当地水土并不相服,加之抗战时期,普通人维持生计很是艰难,谈何消遣。很快,经营便难以为继,彻底关张。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对夫妇找到吴贻弓的父亲,想要租用咖啡馆的铺面来卖早点,两人从山东逃难而来,有做面食的好手艺,和吴贻弓父亲合计,将咖啡馆改成了卖豆浆油条的早点铺,油条由山东夫妇来做,父亲搭伙开始磨豆浆、卖豆浆。小店重新装修,在每个天还未亮的清晨便冒起腾腾热气,生意果然好转,收入旋即增多。对吴贻弓的父亲来说,过得清苦一些,并不算什么,真正的艰难与痛楚,恐怕是这个心存志望的文化人,如何说服自己低头面对推磨与卖豆浆油条的朝朝暮暮。
1945年,抗战胜利了。祈盼许久的消息传来,吴家和很多“下江人”一样,归意渐浓。长江航运开通不久,想要回去的达官显贵实在太多了,苦于运力紧张,百姓一票难求。对吴家来说,揣着钱也不知该往哪里塞,而坐飞机更是一种奢望。一筹莫展之际,父亲居然又遇到了那位中学同窗陈惠夫。起初,他还开父亲的玩笑:“你不是‘特字号,的国民党党员吗?”父亲仔细讲述了别后多年的生活,以及眼下的困境与渴求,陈惠夫再次出手相助,就这样,凭借国民党部高层关系,全家挤上了开往下江的小火轮。
对于八岁的吴贻弓来说,归乡旅途,并没有父母那般喜悦的心情,反之,充满无边的伤感。是呀,他还没来得及重游一遍“银行首”,去旧戏园子跟掌柜的道谢,与最亲爱的“灰面坨”告别……还有小小,那只在重庆养的小草狗,陪伴他度过银灰色与玫瑰色童年梦境的好伙伴。时至今日,吴贻弓依然记得搬家那天,全家人乘公共汽车去坐船,小小那拼尽全身力气追赶的样子,车里的吴贻弓急得不停掉泪,这一刻,或许他才明白“送别”二字的含义。
1946年清明之后,船行千里,沿江顺流而下。正中有一个小火轮提供前行的动力,火轮的两边各有一个比较大的木船串联,船舱内部两边是炕一样的铺位,一家一铺。就这样,在江南最好的时节,吴家回到阔别已久的石头城南京。是年,吴贻弓八岁。
在丁家桥附小,吴贻弓开始读四年级。此地位于中央大学旧址,也就是现在的南京大学农学院。彼时,南京城北有很多池塘,那些有荷花、莲蓬、莲藕、鱼儿的生动画面,在吴贻弓记忆中凝固为永恒的美好。父亲重新开始在国民党中央党部财务委员会工作,不断升迁,直至财务专员的要职,负责清算晚清辛亥革命时期向各国的欠款,忙碌异常。不时地,吴贻弓便到中央党部找爸爸,一次,还碰到过正在散步的蒋介石。自然,再次“服务颓党”的工作,也成为后来“三反五反’’与历次政治运动中,父亲被戴上“历史反革命”帽子的由头。即便“文革”后得以平反,但对包括父子关系在内的家庭生活,以及父亲的性格造成的创伤却永无修复之日。实际上,一个职员的差事,究竟要做什么,才称得上所谓“历史反革命’’?这不过是动荡变局中平凡个体无奈的生存选择。
工作之余,父亲热衷文艺,喜欢看电影,吴贻弓便趁机同去。记忆中第一次在电影院看电影,是在新街口的大华大戏院,事后想来,那应该是一部美国西部片。不过,城北一带电影院并不多,看电影的机会很少,即便观影经验不多,吴贻弓却为之深深着迷。他开始对这种由运动的画面组成的新奇玩意产生浓厚的兴趣,甚至在家布置了一个小型“电影院”——用一个不透光的纸盒子做成小小的“幻灯机”,正后方用手电筒做放映的光源,父亲常抽的香烟外的玻璃纸则成为他的‘‘胶片”,上面画满了有趣的人物。每每晚饭过后,吴贻弓就催促母亲赶紧收拾碗筷,以便自己给全家人“放电影”。待“观众”入席后,小小放映员便郑重地“献映,,自制的电影,一边放影像,一边念念有词地为“影片”配解说。虽然简陋,却展现出吴贻弓过人的影像直觉与可贵的电影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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