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走马灯的北地河上新年会
离开不说话的家,人们一起离开。
到一去就会觉得高兴的地方,
在节日这一天,节日就是这样快活的忙碌。
和妻子、和丈夫、和姥姥、和女儿、和儿子,
离开胸口感到闷的房子,人们一起离开
锁在城市枯燥空气里的大大小小的公寓。
沿着高楼之间的河流是八里长的走马灯,
连接了天上和水下,电气都市一瞬也有浪漫,
举着手机拍下的美景,发在三个社交平台上吗?希望谁看到呢?
你看,看不见夜里人们穿的衣服,
看不见离开家的一家人,在走路吗,在笑吗,
关系在变得温柔吗。璀璨的红光照亮了大家的幸福。
水边的花也盛开了,花瓣掉在草上,
一人一片,一人提一个生命的灯,在熙攘的春天夜里,
像秋千一掠,望见了其他的风光。走在河边的
美少女画着纯白的妆,卧蚕的眉毛和红唇,
一代比一代的女人啊,一代代的浪费了吧,
不满足今晚节目拍了三十六张相片,怎么才能奔放啊。
好想和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才会舒服,
但独自着散乱才是本质,脉冲代替肉和肉接触着。
大家不断在分身,虚着的身影正像凉亭里紫藤盛开的碎花阴。
哪有谁都喜欢的风俗,哪没有真心沉醉的时刻。
被奉上Tiffany和Cartier也是寂寞的,漫天光雾的下面,
走马灯间隔着心脏在跳的鼓点,上下和左右一并都荡开。
2016
盛夏
盛夏里,我放暑假
蝉叫过午后
这国家树叶绿得异常
小学生上学,上班的不归
砰砰地心跳
我尚不怕晒黑能享受阳光
我爸爸住在同城
我妈妈住在同城
我丈夫住在同城
我上班无需早起
他们都有房子
账户里有钱有股票
他们定期检查身体
身体仍笼络着活力
盛夏里,我有个暑假
云飘在凉席上
我积累一些钱又无需奔波
只用想着回农村度假
哦,我公公住在同城
我婆婆住在同城
我丈夫住在同城
他们一家恩爱
兴趣广泛,钓回来的鱼
还在水里睁着双眼
夏天的繁阴
我一点也不想哭
2013
蔑视
已被现代主义洗礼得体无完肤。
重估价值,重估着均匀分布在时空的道德。
学别人的惊人的见解。
学那些一知半解朝暮即死的认识。
学把天然的身体和灵魂不节约地实验。
学胆小的言传者心慌拖拉犹疑着发出的壮语。
学舌尖上的方向。
学极其败坏败坏得摄人的嘴巴。
学美妙的新伦理。
学解散的新道德。
学在视觉材料里分析自我。
学在身体上实现社会理想。
学在骇人的意见里体会虚无。
学在交易的实践中分析高贵。
学崩溃的自我修养。
2015
永夏
我住的九层楼下,一共有七种十五家小店。
两个是大排档,蜂巢般排列着各种摊位,
昼夜卖热带米粉、油炸豆腐、咖啡加蜂蜜。
肥胖痴呆家族的三两成员坐着轮椅,天天在此观看往来的人,
没人说话没有交流,谁都绕开他们,因为四溢着的轻微臭气。
杂货铺有两个,老且古董的太婆太爷放闽南歌,收着钱。
洗洁剂、消毒液、杀蟑螂蚂蚁的褐色药水,陈列在大货架上直到天花板。
在这植物冲天,动物茂盛繁殖的气候里,
氯气就是人间的味道。
一眼一嗅即可辨识的,有印度人的小理发店。
发油香,伙计黑亮年轻,坐在门口发呆望天,
招贴画贴在透明玻璃上,光头的南亚大汉已经少了色。
还有一家中药铺,柜台摆着大瓶西洋参切片和天麻粉。
老板售卖各种虫子尸体,三天开门四天歇业。
一个私人诊所,卷帘门似乎总是拉着,
偶尔开时,坐在屋里长凳上的人都瞪着大大的眼白。
最勤劳是金纸铺的生意,纸糊的iPad、iphone摆了一地,
几对碎花镶金边的硬纸胸罩,挂在墙边随风哗哗作响。
频繁的祭祀,拥挤的空间。
晚上回家路中,火星和灰烬顺空气正上楼梯。
白天走出这条街,永远是遮不住的太阳,
树叶在阳光下发亮,变得更亮,
鸽子爬满了树荫。
夜里从楼上望下,街道是暗红色,
反映不出白天的漫长,也不预告外太空在干嘛。
有时路过那些店铺,有时从楼上望住它们。
长夏永恒,偶尔似乎目睹着帝国版图正在崛起,
偶尔不知日日夜夜能托付些什么。
2012
她悲伤地感到美好生活正在涌来
抑郁症的时代来了。
秘闻架着自尊、执念和认真
搅动神经元和肉心,天玄地黄。
网上流传着,有了塞乐特,好似活神仙。
都是曾经的优等生,
知识是护身法宝,前途不需泥泞,
但终有一天疑惑了,
知道就是将错就错,沧海上一段原木。
抑郁症发炎般在城中绽放。
人们亲手砌起自己的命门,
夜深人静时,向谁问祷,
是不是人间的血统害了病。
不断失贞的少女只能自我谴责,
过日子的手册在哪里,哦,还有风险控制。
她悲伤地感到美好生活正在涌来,
捋开芳草,要她顺从。
2010
乌托邦
从事农业活动以来,
渐渐发现,单讲农耕的
种植、管理与收获
并不是现代经济社会的小心翼翼
与斤斤计较。农业,
生和死都茁壮,不伤感,
不精确,不是笼罩小资产阶级的环保与节约。
也可以将之与所谓前现代的
人的集体无名,和个体不值钱联系。
个体值不值钱这事,
显然已是现代生活的基本账。
一家一个娃,一个萝卜一个坑,
必须不浪费,
自我管理要讲经济与效率。
但农业的效率其实出乎意料的高,
我被关于土地落后和贫瘠的概念
教育了几十年。讲起来,
不乏着急和苦干迎上的心情。
然而,农耕的力量
如自然科学一样坚固,
比社会科学更放松,劳动更随意。
蔓延的根系与分支,不留意就泛滥,
一朵花开败,一串果实就红透了,
果实结得比人生的机遇不知多几倍。
我想到工人阶级形成之前的农村时光,
自然辽阔,不乏闲情逸致。
而从农田走进工厂,
才真的关上了向外的门。
今天,我站在满地掉落果实的初秋,
对丰收的场景有些伤感。
但真正的农耕心情,大概绝不在意它们落地腐烂。
这有什么呢,枝头上的生命力
超出我教养的预设,太多了。
也因此,我对书上许诺的
教训了创造性毁灭后的农业生活,充满了狂欢心思。
2014
注:我在印第安纳圣母大学附近生活的社区,是一个有乌托邦气氛的空间。当然它与所在的破落城市是相对隔绝的,它也需要这个私立大学成功的金融投资维持运行。因这个社区太久不盈利,学校准备2018年之前把它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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