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与达芙妮
爱情的执念
意大利·罗马
如果没有这把钥匙，将我的心锁打开，我就不能在最好的时候，遇见你。这把钥匙就是贝尼尼所创造的《阿波罗与达芙妮》（ApolloandDaphne）。
这座雕像收藏在罗马的波各塞美术馆（GalleriaBorghese），是我心目中，巴洛克艺术最极致的表现之一，贝尼尼将冰冷生硬的大理石，化为《变形记》中最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将时间冻结在神话里最具张力的一幕。
我喜欢各式各样的故事：神话、寓言、传奇、童话……这些故事，来自人们对生命经验共同而直接的感受，每个故事都是一张又一张的心灵地图。远行归来的旅人带回了令人惊奇的见闻，通过故事，我们与世界产生了联系，每一篇故事也都是聆听者内在的冒险。这些故事，让我们得以触及抽象的“永恒”，以及世界不言而喻的真相。
奥维德的《变形记》，就是一本隽永且充满趣味的故事集。奥维德搜集了古希腊与罗马神话的精华，从天地初开写到罗马帝国的奥古斯都继位为止，《变形记》可说是古典拉丁文写作成就的第一座高峰。奥维德笔下的众神，与我们没有太大的差别，具有凡人的欲念与缺陷，每个故事都穿梭在优美的文字与音韵之间，情节生动有趣。整本书以“变形”为主题，透过“变形”来表达天地万事万物不断变化的道理，进一步深入地解释“万事万物都在变易中形成”的哲理。
阿波罗与达芙妮，是《变形记》中，我最喜欢的桥段之一。
达芙妮，是追随月神戴安娜的宁芙仙子（Nymph）。宁芙仙子不是女神，比较像是精灵或仙女。这群少女终日在山林水泽之间嬉戏游荡，向往自由与独立，并且立誓像戴安娜一样，一辈子守身如玉，坚定地拒绝异性的追求。达芙妮不只拒绝了俗世的男子，也不喜欢任何一位超凡的天神，她拒绝所有追求者的求婚，即使对方英俊又杰出，也无法打动她的芳心。
“让我像月神一样吧！”达芙妮每次无情地回绝后，就头也不回地奔向森林，继续过着任性逍遥的生活。她的父亲是掌管世界江河的神祇珀纽斯（Peneus），这位宅心仁厚的老人，偶尔会略带心疼地，轻轻斥责心爱的达芙妮：“女儿！你欠我一个女婿。”或者是可怜兮兮地说：“难道我注定没有外孙吗？”达芙妮看着父亲的失落，也只是报以俏皮的笑容，然后又一溜烟地消失在森林古老的浓绿之中。
话说，有一天，阿波罗满脸骄傲地对着张弓拉弦的丘比特说：“小鬼！干吗拿着大人的武器！这副弓箭挂在我身上还合适些……你的火炬可以点燃情焰，挺好玩的，这样你就该满足了，不要不自量力，妄想抢我的光彩！”
面对骄傲的太阳神，丘比特丝毫不退让，不服气地回答说：“阿波罗，你的箭或许可以征服万物，我的箭却可以征服你！凡人如何屈服于神，你的荣耀就该如何屈服于爱情。”说罢，丘比特展翅高飞，从袋中抽出两支箭，一支箭头是闪亮锐利的金镞，用以点燃情火，另一支则是扑灭情火用的钝头铅镞。小爱神用铅箭射中达芙妮的那颗固执的心，金箭则深入阿波罗傲慢的骨髓。
阿波罗对达芙妮的激情犹如天雷勾动地火，他对这位充满野性美的少女一见倾心，达芙妮却对婚姻、爱情愈发的恶心，毫无憧憬。贵为预言之神的阿波罗，这下对自己的未来失算了，熊熊的爱火焚烧着他的心，太阳神却只能怀着满腔炽烈的情欲，靠无情果充饥。
脂粉未施的达芙妮秀发披散，垂覆在肩膀圆柔的曲线上，迎风飞扬的发丝只用一条朴素的绢带系着，简单得甚至有点邋遢。在阿波罗眼中，她却迷人极了：“如果她衣着华丽、发型整齐，将是何等的美丽呀！”这个念头像火焰吞噬干柴般猛烈燃烧，阿波罗再也忍不住了，于是他动身追赶，达芙妮看见阿波罗突然靠近，仓皇地转身逃跑，速度比疾驰的风还快。
阿波罗一面追赶，一面喊着：“别跑啊！”他呼唤着达芙妮：“停下来吧！珀纽斯的女儿，看看我是谁！亲爱的达芙妮，我求求你，跑慢一点儿啊！我不是粗鲁的乡下人或牧童，我是德尔斐的主人阿波罗啊！”
达芙妮吓坏了，拼了命地向前奔逃，甚至比起过去逃避任何男子都还要惧怕；阿波罗却在爱的鞭策下加快脚步，紧紧地追逐着她。达芙妮被恐惧驱策，阿波罗则怀着爱情的希望直追，她感觉到阿波罗呼吸的气息就在耳边，达芙妮精疲力竭、两脚发软，眼看着就要回到树林了，她看见父亲的河流，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量，向身为河神的父亲呼救：“救救我！亲爱的父亲！如果河水有灵，将我变形吧！化解我天生丽质的身材与容貌，把它毁了吧！”老父亲心痛地完成小女儿这仅有的一次请求，话才说完，达芙妮随即感到四肢麻木、沉重，双足在曾疾走过的土地上扎起了根，树皮渐渐将她包裹，枝丫从她的双手向天空伸展，树叶在她的秀发间萌发，她变成了一棵月桂树。唯一没变的，是达芙妮的丰采。
虽然达芙妮化成了树，阿波罗依旧深爱着她。他伸手抚摸树干，还感觉得到那新生树皮下悸动的心，阿波罗紧抱着树枝，仿佛那还是达芙妮温暖的
双臂，他吻向树身，树竟然往后退缩。阿波罗不禁悲叹道：“既然你当不成我的新娘，就当我的圣树吧！胜利者将用你的树叶编织成荣冠，戴在头上。我的荣耀你都能分享。无论是人们的歌唱或是故事，阿波罗与月桂树将永不分离。”
美丽的月桂抖动着新生的树枝，摇曳着树冠，仿佛点了点头，默默接受了阿波罗的承诺。
在贝尼尼巧夺天工的斧凿之下，达芙妮眼神惊恐、嘴型微张，表现出优雅却又无与伦比的戏剧性。巴洛克风格的雕塑，是没有所谓的“正面”，从任何一个角度，我们都可以欣赏到不同的姿态。假使，我们顺时针绕着雕塑慢慢观赏，就会目睹达芙妮由少女变身成树的恐怖过程。这是贝尼尼天才的设计，由脚踝开始，树干的皮逐渐向上包覆，在虚空中挥舞的手指则长出树叶，可想而知，达芙妮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正在变成月桂树。在达芙妮畏怖至极的脸庞之旁，阿波罗俊美的脸上则满怀激动与失落，他的双眼流露出年轻生命面对爱情时，那种非理性的幻想与憧憬。阿波罗攫住达芙妮的左手，按在新生的树皮之上，那粗糙、坚硬的拒绝，透过阿波罗震惊的表情，如刀般划在我们的心上。我想，若非达芙妮已变成一棵树，早就被阿波罗紧紧地拥在怀中。
在《阿波罗与达芙妮》这件作品中，我深深觉得，贝尼尼不是艺术家。他根本就是个魔术师，不但让石头有了欲念，也让石头有了绝望的情绪。
在这座雕像上，我看见了“执念”。一种化不开的蛮横与纠结。是阿波罗的“执念”，也是达芙妮的“执念”，而正是这种执着，导致了无法挽回的绝望。
或许每个人在一生中，都可能经历些难以释怀的伤痛，那些数以年计的时光，我们失去了笑的能力，将自己关在阴冷的地窖中，日日夜夜，舔舐着破碎的灵魂。贝尼尼的这组作品，让我们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见了阿波罗如何用爱情铸成牢笼，他一心一意地要将达芙妮关进这个牢笼之中，爱好自由的达芙妮，则用尽生命逃离，情愿变成一棵没有感情、没有血泪的树。他人的离开可以有千百种理由，也许根本无关对错，但我们总会陷入反复的自责、怨恨、自我否定或否定对方之中。
那不只是囚禁对方的牢笼，也是囚禁了自己的牢笼。
被金箭射中的阿波罗，他眼中的爱情其实是一种迷信，这种迷信是很可怕的。爱，既是创造宇宙的起源，也是毁灭的根源。如果爱令人绝望、让人失去自由，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好好思考，我们需要的“爱”究竟是什么？我们想要给对方的是什么？对方是否真的能理解、接受？那是对方需要的吗？
看见阿波罗与达芙妮以这么触目惊心的方式来终止一段关系，我心头的纠结顿时释怀。那是一把钥匙，转动之后，就可以通往另一个世界。
一个无人知晓，却值得我们继续奋斗、前进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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