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讲 认知语言学与文学阅读
共同的哲学基础:体验性
现代语言学(费尔迪南·德·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的结构主义语言学)产生以来,语言学理论与文学研究如影随形,文学研究一直深受语言学研究影响(史伟2021)。从形式主义、英美新批评主义、结构主义、符号学、阐释学一直到女性主义文论,语言学研究成果具有重要影响(张首映1999:135),因为无论哪种式样的文学都是以语言为载体的,对语言了解得越深,对文学也随之了解得越深(Lester 1969)。因此,其他任何学科都不如语言学那样能给文学研究提供合适的理论工具(Aldama & Hogan 2019:32)。概括来说,以下三种文学研究范式体现着语言学的深刻影响(罗建生2007;封宗信2020)。
俄国形式主义。文学批评中的形式主义是在索绪尔的结构主义影响下产生的。1916年,索绪尔所著《普通语言学教程》的出版给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带来了深远的影响。它所提出的“语言”与“言语”、共时语言学与历时语言学、内在因素与外在因素等概念给俄国形式主义者极大的启示。他们认为,文学的本质在于其形式,文学分析必须关照形式。他们将语言学、修辞学的概念和术语,如隐喻、转喻、明喻、暗喻、象征、对话、词语、句子等,用作文学的重要概念和术语,对作品中的语言、语言结构、细节、情节进行了细致的语言学分析,使文学、文学批评具有浓厚的语言学色彩(张首映1999:131-133)。他们提出的“文学性”“陌生化”“文学性史观”对文学研究产生了广泛、持久的影响。
英美新批评主义。新批评主义强调用细读(close reading)的方法解读作品,精细地分析和阐释作品各组成部分之间的复杂关系和多重意义,重点落在处理文字、修辞手段和符号的意义与关系,了解语言上的细微差别和主题的组织结构,强调结构与意义的有机整体性。英美新批评主义者们高度重视文学的形式构成,认为可以通过谐音、节奏、格律,语言结构格、文体规则,意象、隐喻等来探索作品的不同层面。新批评还用“张力”的概念来说明作品的内在构成。根据语义学的解释,张力就是内涵与外延相协调。内涵指词的隐含意义,词所附带的感情色彩;外延指词的词典意义、概念意义。“张力”意味着文学作品既要有丰富的联想意义,又要有明确的概念意义(张首映1999:150-161)。
法国结构主义。结构主义虽然由索绪尔所创立,但后来成为一种理论流派的代名词,并涌现了不同分支,它们各自都作出了不同的贡献,如罗曼.雅各布逊(Roman Jakobson)代表的布拉格音位学学派,路易·叶尔姆斯列夫(Louis Hjelmslev)代表的哥本哈根语符学派,列昂纳德·布龙菲尔德(Leonard Bloomfield)代表的美国描写结构主义学派,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创立的转换生成语法学派。这些不同分支都认同语言是一个符号系统,强调语言的共时性,注重语言内在结构的研究分析。法国学者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evi-Strauss)、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等将结构主义思想引人人类学、文艺批评等领域,开创了新的研究范式,发展了结构主义理论。结构主义接受并采用索绪尔式的二项对立的分析方法,如共时与历时、聚合关系与组合关系、语言与言语、能指与所指等等,以叙述文学作品为主要研究对象,强调整体模式分析,追踪深层结构,注重高度抽象(张首映1999:169-188)。
但这些范式都有各自的缺陷。雅各布逊等俄国形式主义学者试图用语言学研究文学问题,他们失败的原因是依赖语言/言语的差异来区分诗歌语言(文学性)和日常语言。捷克斯洛伐克和丹麦学者继续高举结构主义大旗,并努力让结构主义语言学更为科学,但日益科学化的语言学则难以进入文学研究所关注的领域。以弗朗兹·博厄斯(Franz Boaz)、布龙菲尔德、爱德华·萨丕尔(Edward Sapir)为代表的美国结构主义学者强调了语言描述的重要性,但仍然难以找到与文学研究的联通之处。泽利格·哈里斯(Zellig Harris),乔姆斯基等学者运用纯理的、数学的方法推动了语言学的革命,其结果是当下的语言学很难被非专门人士弄懂。此外,乔姆斯基的学说自我的革新和修正很多,文学学者更难以及时把握(刘正光、邓忠2019:XX)。
认知语言学的语言观、哲学基础和基本原理能够有效地弥补以上不同的缺陷,尤其是其体验哲学观对文学阅读和研究具有更直接的价值与意义。
下面主要介绍认知语言学所持的体验哲学的主要内涵,即认知无意识、体验心智和隐喻思三个主要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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