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囚徒
一
那不是跟父亲的最后一场争吵。
五间大屋,早在一年前,就充溢着弹药的味道。每一次,父亲都走来走去,如同被激怒的猛兽,眼里泛着血红,他把那几句话在心里憋许久,蕴满怒气,而后,直杵着冲将出来—“上什么中学?上中学在家上!”
劝了几次,亲戚朋友都缩回了头,闻声躲远。连原本权威的祖父也被挫了话锋,由高声转为嗫嚅。
大屋的土炕,成了她最初的牢狱,这牢狱由父亲一手搭建。
那一年,萧红十六岁。
她开始筹谋自己的逃离。
从1926年高小毕业,她已经在炕上躺了三个季节。这静默的对抗,除了积攒起自身病痛,并未激起父亲丝毫的同情。偶尔收到已升学的同学的来信:她们打网球,听英气逼人的男老师讲授学问,沉浸于新式学校的热闹。
这一切,与萧红全然无关,她只能困守于这小城的一隅。
大院里依然忙碌,忙着不同活计的有二伯、做饭的厨子、不断生育着孩子的后母梁氏,以及依然疼爱她的祖父。然而,她依旧觉得四周是空荡荡的,然而,空荡荡之中,却又拥堵着倾轧而来的愤懑。
后花园照旧是丰收的时节,秋菜也已经下地,金灿灿,绿油油。蚂蚱、蛐蛐,跳跃于黄绿之间。
但这些,已失了原有的诱惑。萧红不再是那个在后花园疯跑的小女孩。五六岁时,她忙于在后花园中驱散祖父的寂寞,而这十五六岁的年纪,她只想以走出这个园子来驱散自己的寂寞。然而,她只能在这幢房舍间,被继续囚禁。四处望望,幼时所爱的大躺箱、朱砂瓶,座钟与孔雀翎,都令人生了厌。
“你懒死啦,不要脸的。”这是父亲的叫骂声,他与继母联了手,对女儿施以最庸俗的诅咒。而后,他受不了那个女儿倔强的回击,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
显然,他不明白,也不能容忍一个少女心中的郁积与不满。在他眼中,那只是懒惰!对一个女子而言,还有什么比懒惰更为可恨。
家中的长女就这么一直“睡着”,让在呼兰教育界也算呼风唤雨的父亲失了面子,动手打她,已不止一次。
倒地的萧红总是执拗地爬起,这叫父亲受不了—说到底,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弱小、顺从的女儿,去践行他为她安排的所谓幸福生活。
可萧红不是,她总试图挑战父亲的尊严,直至把他的面子撕裂得血肉模糊。
近一年的苦挨,萧红知道,这样的“睡着”无法撼动父亲,最终,她对这个家庭耍了一点小聪明。
1927年的秋天,萧红升学了—来到哈尔滨读中学。这里是她苦苦追求的自由世界,也是父亲最为惧怕的“东方莫斯科”。
“不是什么人帮助我,是我自己向家庭施行的骗术。”
在《镀金的学说》中,她仅用一句话写下了当年的转机,然而,“骗术”为何?在她所有面世的作品中,找不到只字解释。
在后来的传言中,人们忍不住猜测,或许,萧红正是将以死相逼与屈服合二为一,才使得父亲暂时松手。
说起来,这“骗术”并无新意,街巷中的女子也时常为之。不同的是,寻常女子的以死相逼,多是为了在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中争得上风,有些耍泼的意思。而萧红则是为了更为形而上的理想生活,而且,她是动了真格的。
那一日,照旧的争吵。
萧红不再躺着不语,抑或回敬父亲一句“谁才不要脸?”她搬出了一位做了修女的同班同学,扬言那将是自己的归途。父亲心下一凉,但表面上照旧是疾风骤雨。一旁的祖父着了急。祖父知道,如果照以往说:“给她拿火车费,叫她收拾收拾起身吧!小心病坏!”终归是徒劳的。年届八十的老人拿出了萧红一般的决绝,若父亲不放手,他就了了自己的性命。
父亲大约从未料到这一出。
一老一小,假如一个出了家,一个没了命,这样的结局,远比让一个固执任性的女儿去哈尔滨读书要坏得多。
当时的情形如果真是如此,想来,父亲该是脸色灰白,连时而因被这个女儿惹怒而直竖起来的发丝都趴了下来。
也有人说,萧红答应了父亲为她物色的结婚对象,换得了父亲的放行。那位后来出现的汪恩甲,或许在此时就已经入了父亲的法眼。父亲对萧红的阻挠,未必不是源于他对一段门当户对婚姻的看好。毕竟,对于女儿,他还是了解的,一旦撒了手,他不能预知她将飞往何处。
父亲转身离去时,脚步里都充溢着怒气。他屈服了。同时,作为父亲的尊严也被摔得粉身碎骨。
这是萧红无数次逃离中的第一次。甚至,它为萧红短暂的一生渲染上基本的调子—
从此,她被囚禁于不同的男子,先是父亲,后是爱人。挣脱的苦心以及片刻自由的欢愉,最终,都被打入孤寂的寒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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