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米你只见过你爸,没见过姥娘姥爷他们。你知道老姥娘的事儿吗?她长得好,月季花一样俊,小枣儿一样甜,一说话男人的心就醉了。这是后来。她小时候满身是灰土,是地瓜糊糊,十几岁了还没有裤子穿。大人领着她从高山走到小河,又走到平原上,人人见了都喝一声:蜒鲅!(一种剧毒海鱼。当地人对外来者的蔑称)她是一条小毒鱼儿,还没下子儿,留着喂小鱼那一对小奶子像豆粒这般大。她伸开小手讨饭,地主就放狗咬她,她没命地跑呀。她的小腿像飞哩,像小兔哩,大狼狗在她腚上揪下两块肉了,血哗哗流。赶走这个外乡人的崽呀,主人喊。他们从声音上就知道这个娃儿是远处浪荡到这儿的,不让她容身。赶跑她,赶跑她,不能让她长大。她长大了,胸脯鼓鼓了,就该下崽儿了。天哪,了不得,趁她还没有产子儿赶跑她吧。大狼狗不想咬死她,只是赶。她家大人跟上孩子跑。主人说:不饶不饶!她一个小娃娃家倒在地上了,狼狗就立住了等。她爬起来,它就赶。她的小腿像飞哩,像小兔儿哩,她给重新赶到高山上去了。那是个荒凉地方,那里一代代人都活不长久,人死了刨个地方埋都无处下镢头。女娃儿的胸脯鼓鼓了,腿根儿也粗了,山顶上的男娃夜里围上茅屋喊她哩。大人两手按住她,她还是想往外跑。大人说:‘好娃儿听话莫去,好娃儿留着一身劲儿往平原上跑吧,可不能留在山上。’女娃儿急得蹬腿说:‘我去嘛我去嘛!’大人说:‘好娃儿,可不能啊,是条鱼,也不能在死水湾里产子儿。不能啊。’天长日久,日久天长,不能老按住她呀。大人为了不让女娃产子儿,就喂她一种山菜吃。谁知道世上事不那么让人放心啊,那年秋天夜里,她躺在炕上睡了,大人解了衣服一看,见肚子凸凸哩。‘天哩,我的没娘的孩儿呀,咱走,咱走,咱得赶到平原上产崽儿哩!’大人扯着她的手,悄悄牵出茅屋。她哭着,死也不肯,大人就捂上她的嘴。他们披星戴月下了山岗哩。那个山上的男娃啊,等二天找不见了人,一急点上了火,连茅屋带自己一块儿烧死了。他们还跑在路上,男娃死的那一刻,女娃只觉得心尖上一扯。她对大人说:‘完了完了,我死也不回山上了,你放开我的手吧!”她跑啊跑啊,腿疼,肚子也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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