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思维方法概论
　　“阴阳应象大论”是《素问》重要的篇章之一，为大多数学习中医者所熟知。如果只是熟知此篇名，仅仅是一种记忆而已，并未进入思维环节。那么，对于此篇名，你有何想法？可以提出哪些问题呢？
　　这里我们可以尝试提出如下问题：阴阳指什么？此范畴是如何形成的？有什么特点？“象”指什么？阴阳为什么要应象？为什么能够应象？阴阳应象的方法论意义是什么？有什么局限性？由此可见，思维之重要价值所在。
　　一般说来，科学理论的建构都要借助于观察、实验、测量、调查、数学、逻辑、科学抽象、创造思维、建立假说和理论等科学研究方法体系。科学哲学认为，方法是学科体系中最深层、最本质的内容，它决定着学科的众多特点。中医学之所以能成为一种*特的医学体系，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的科学研究方法体系，包括认识人体生命活动规律和疾病的方法，加工经验材料的方法，建立科学理论和检验科学理论的方法，叙述科学结果的方法等。其中，作为中华传统文化 “基因”的思维方式与方法，无疑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它不仅为中医理论奠定了方法学基础，而且成功地为中医临床实践提供方法论的指导，同时也决定了中医学未来发展方向的基调。
　　思维作为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本质特点之一，被恩格斯誉为“地球上昀美丽的花朵”。自古以来，思维也是人类生存和发展昀为关注的问题之一，在理论探索上，它已成为哲学、逻辑学、心理学、认知科学、脑或神经科学、语言学、信息学，乃至人工智能等众多学科共同感兴趣的问题；在应用活动中，思维问题可以说渗透到实际生活领域的各个方面。思维作为人类的基本活动之一，自然也贯穿于中医学的理论建构和临床实践的全过程，并由于思维对象的原因而表现出一定的特点。
　　一、思维的概念与特征
　　（一）思维的概念
　　思维在日常生活中也称之为“思考”或“想”，尽管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思维，但很少有人认真地思考一下“思维”的定义和特点。思维是什么？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定义可以准确地描述出这一“地球上昀美丽的花朵”。怎样准确界定思维？实际上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难题。
　　大脑是人体思维的器官，它由约 860亿个神经细胞以及千亿计的胶质细胞组成。每一个神经元通常拥有几百个以至几千个突触联结，人脑的全部突触数约有 1015个之多。相对于人类对于宇宙基本规律、原子以及我们身体其他器官的认识，大脑仍然是一个奥秘之所。人类对思维本体的探求，经历了哲学对思维的各种本体论思辨与猜想之后，进入了近代科学的观察实验范式，但至今仍然难以回答大脑怎么能够创造出一个既没有质量又不占空间的私人精神世界等问题。
　　我国学者大多从哲学认识论的角度出发，以间接反映论的观点来界定思维概念，如《逻辑学大辞典》将思维定义为“人脑对现实世界能动的、概括的、间接的反映过程。包括逻辑思维与形象思维，通常指逻辑思维。 ”①《心理学大辞典》定义为：“认知活动的一种。人脑借助言语、表象或动作实现的、对客观现实的概括和间接的反映。反映的是事物的本质特征和事物之间的内在联系。 ”①从思维的定义来看，思维包含思维主体、思维客体与思维工具三个要素，共同点是肯定了思维是对客体的间接概括的反映这一基本思想。
　　间接反映论的思维观体现了反映论的心理观，所概括到的经验事实，主要是运用符号语言的逻辑思维，而动作思维、形象思维、经验思维、直觉思维等则被排除在外，以这种定义去概括或反映思维的动态发展，也就难免胶柱鼓瑟。况且“思考是与感觉传导方向相反的一种心理作用。当感觉由接受客体（或介质）刺激的神经末梢作向心传递的时候，思考也就同时由大脑中枢指向客体。所以将思维简单地比拟为一种‘反映’，是容易引起误解的。因为‘反映’纯粹是客体到主体的作用，主体似乎是一面消极被动的镜子。而实际上思维是在由客到主的‘刺激-反应’过程基础上产生的反过来由主到客的心理活动，是一种由主体发动的力求如实地描绘客体、表征客体和改变客体的心理指向活动”②。
　　随着对认知科学以及思维科学研究的深入，人们对思维概念的认识也不断地深化。现代学者从解决问题的思维观出发，运用信息论、控制论和电子计算机模拟研究人的认知活动，试图用信息的输入、编码、转换、存储、检索、输出等概念，统一说明感性到理性的全部认识过程。基于信息加工的理论，将思维界定为人脑接受、加工、存储和输出信息以指导人的行为的整个活动和过程；或者说思维是符号的操作和假设的运用，是人脑对输入信息的加工和处理。从广义上讲，思维就是人能动地、连续地获取各种环境信息，由特定的组织（大脑）或组织体系（神经回路）对获得的环境信息进行解码，产生应对环境变化的方案和行为。思维的认知加工方式包括分析、综合、比较、抽象、概括、判断、推理、具体化和系统化等基本过程，并通过联想和逻辑过程来实现③。
　　以往对思维的研究，大多不涉及情感，甚或认为在某种程度上，思维和情感相互对立。而在当代认知科学看来，思维作为一种复杂的认知活动，不仅包括推理、决策和问题解决等理性过程，还应把人在认知过程中与思维相关的情感因素包含在内。加里？ R？卡比等 ④所著《思维——批判性和创造性思维的跨学科研究》专门讨论了情感与思维的关系，提出
　　“情感是人们思维背后的一种力量”。周振华 ⑤认为思维的生理心理基础是记忆，情感是动力和评价修正因素，语言则是内外表征的主要形式。从认知哲学的角度，将思维划分为隐喻思维、情感思维、机器思维，分别代表“模拟维度”“动力维度”和“表征维度”的记忆、情感和语言三者之间的互动，构成了通常意义上的“认知”活动。在思维过程中作为动力的情感是人意识的起点，承担着快速做出判断的任务，并且构成了主体的主要性格与人格魅力。以隐喻作为主要表征形式的语言则是认知语境的主要构成因素，使得抽象的情感获得了具体表象，同时也是科学发现与创造的源泉。记忆不仅承担了语言与情感的双向存储任务，同时也是人工智能进行思维模拟的主要功能所在，正是对大脑记忆的功能性模拟才使得机器思维成为可能，而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也为我们反观自身思维结构提供了很好的参照与借鉴。现代认知科学研究方式，从基于计算表征范式转向“4E+S”认知理论模型，即体化认知、嵌入认知、生成认知、延展认知和情境认知，有学者称为“超脑认知论”，认为心灵是一个可分布、跨越于大脑、身体、环境的复杂系统 ①。由上可见，思维是一种指向问题解决，反映与建构、理性与情感、认识与实践、主观与客观、主体与客体辩证统一的一系列心理活动。
　　（二）思维的特征
　　思维作为人类大脑之内的主体性精神活动，与外在的客观事物或人的肉体活动相比较具有许多不同之处，可概括为以下几个主要方面。
　　1. 能动性
　　思维直接发源于主体，在与客观对象作用的过程中，它一直处于主动的地位。一是思维能够主动地、有选择地认识世界，客观、准确地反映事物的内在本质和固有规律，形成知识体系。二是思维可以通过实践把对世界的认识变为对世界的改造，把思想化为行动，使世界符合人的目的，甚至创造出自然界所没有的东西，基于对客观规律和本质的把握物化出人工自然系统，使世界打上人类意志的印记。比如，人类不仅认识了物体离开地球所需的宇宙速度，还制造了人造地球卫星和宇宙飞船；人类不仅认识了遗传的奥秘，揭示了大自然潜藏的遗传密码，而且还采用遗传工程这一方法制造了人工生物。
　　此外，思维的能动性还表现于思维对人的大脑和自身机体功能的调节上，经常思维的大脑，有较高的潜能，不容易衰老，解剖后发现突触较多，神经元比较丰富；而较少使用的人脑突触较少，神经元比较单薄。临床上的想象疗法，实际上就是发挥思维的能动作用，调节身体的抗病机制，从而增强了身体的抗病能力。
　　2. 概括性
　　思维的概括性指在大量感性材料基础上，抽取一类事物共同的本质的特征及规律，加以概括。思维的概括性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思维反映事物的本质属性或一类事物的共同特征。如世界上有 150多万种生物，形态各异，但“新陈代谢”是它们共同的、本质的属性。由于概括，人能举一反三地把一种场合获得的认识推广到其他同类场合中去。二是思维反映事物之间的关系与规律。如由于眩晕、肢体颤动或抽搐、游走性疼痛或瘙痒，甚或某些脏器的运动亢进和风邪致病之间有规律性的联系，可以得出“风胜则动”的概括。概括使人的认识摆脱了具体实物的局限，超越了具体时间、空间的制约，扩大了认识范围，加深了对规律的理解。因此，概括水平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思维水平。
　　在临床思维过程中，医生对临床症象的概括表现出不同的水平，既有感性的概括，也有理性的概括。概括的水平，无论从医生作为思维个体来讲，还是整体来讲，都是随着临床经验的不断积累与丰富，临床理论知识的增加，由低级逐步向高级发展起来的。概括的水平越高，医生的思维就越深入地反映生命的本质特征和内在联系，透过现象看到本质，达到正确的诊断和临床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