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眼没去学校上学,出城去看大兵挖战壕。
锦州城人心惶惶,从沈阳撤回来的东北军在城外挖沟筑壕,吵得人欢马叫。龙眼妈妈睡卧不宁,龙眼倒不怎么慌,这么多兵乌泱泱多热闹,平时哪儿看去?
龙眼跑出城去很远,在野地里拉住一个军官模样的问:“你认识我爹吗?”那人见是个小孩,没撒火,说:“你爹是谁?”龙眼没说爹的名字,挺着胸脯说:“我爹是你们的营长。”刨土的士兵停下来,嘻嘻哈哈地看着一脸骄傲的龙眼然后大声喊营长。营长一脸火气地走过来,手上还夹着半截子纸烟,战争与秋燥让他的脸上起了火疖子。他粗声粗气地说:“哪来的野孩子,我可不是你爹。”龙眼说:“我爹也是营长。”那营长说:“你走开,营长多得是,一条鞭子都赶不过来。”
大兵挥舞着铁锹赶龙眼走。龙眼跳到战壕的土塄子上,问营长:“你也是营长,怎么这么腌臜?我爹军服板板正正的。还有啊,你们不去打日本人,跑来这里挖壕沟干啥?又不是稻田要灌水。”
那营长本来就心躁,狠吸了两口烟,把炯头啐在壕沟里,没好气地说:“我也想打日本人,谁爱在这儿吃土,还遭人骂,可老总不让,咱有啥法子?你还是快些走开吧,别耽误了我的兵挖战壕,指不定啥时候日本人就打过来了,我的兵还得指望着壕沟挡子弹呢。”
龙眼还不依不饶:“我爹在前边打日本人都不怕吃子弹,你们在这吃土还发牢骚,亏不亏心?”那营长脱了鞋晾脚,磕着鞋壳里的土说:“你个小毛孩子,没半块豆腐高,小嘴儿倒来叭叭我。你爹在哪当营长?”龙眼底气十足地说:“我爹在沈阳。”
那营长纸烟嘬得嘴巴酸,用唾沫淹土堆上的蚂蚁,口气里哈着酸味说:“你爹说不准早跑到山海关晒皮鞋去了,是我和我的兵在挖战壕,等着和小日本儿拼命。”龙眼听那营长说他爹是逃兵,急眼了,说:“你瞎扯!我爹是营长,枪打得贼准,咋会跑去山海关晒皮鞋?”
回城里的路上,龙眼琢磨火疖子营长的话,隐隐有些不安。爹在哪儿呢?堂堂一个正规军的营长,枪打得又贼准,咋就打不败日本人呢?真跑到山海关海边吹海风晒皮鞋了?
龙眼难过极了。
不过想着想着龙眼又心宽一些,不是还有没撤走的吗?比如那个火疖子营长,长得那么难看,穿得那么腌臜都没撤,爹咋会一枪不放就撤走呢?撤走也要经过锦州啊,哪能不回家说句话呢?
远远地,龙眼又看见广济寺塔了,塔顶直直向天上杵着,像一根烧煳的苞米棒子。龙眼一个月前还陪妈妈去广济寺烧过香,殿房乌漆墨黑,瓦檐上的草很盛,瓦片上落着白色的鸟屎。
龙眼五岁那年得了病,爷爷从锦西乡下来,主张送到庙上记名,那时龙眼爹正在讲武堂里当学员。他原来是个裁缝,郭松龄反张作霖奉军时,他大雪天救了张作霖手下的一个团长。后来团长找他去当兵,送他进了讲武堂。
龙眼在广济寺记了名,法名永寿,至今腰上还系着和尚赐的红布条,要等到十二岁回庙上跳墙“还俗”时,才能解下来烧掉。
走到隆兴茶社前,龙眼看见了陈记鲜食店的梅姨,她穿着一身旗袍,拉着春宝在街上走。梅姨无冬历夏都穿旗袍,龙眼妈妈常去鲜食店和她拉家常,梅姨很喜欢龙眼。龙眼怕梅姨见到他问他为啥不上学,便溜进了一条胡同里。
一个人在街上逛到了晌午,龙眼花两角钱吃了一大碗面,连面汤也喝个精光。离面摊不远,老胡还在卖东洋饼,用瓜皮小帽当扇子摇,嘴里唱着:“东洋饼来东洋饼,又是酥来又是软。大人吃了力气满,小孩吃了口流涎。吃了一个你想两个,吃下一盒子也才解解馋……”每回经过老胡的摊子,龙眼都“口流涎”,只是东洋饼太贵,两角钱一个,五角钱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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