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雄与六朝之学》:
之成语而入诗,还表现在用扬雄的儿子扬乌与自己的儿子陶佟作比较上。基于上述显见之影响,范氏以为:“陶公生活在扬子四百年之后,他们隔着历史的河岸而莫逆于心。……毫无疑问,前者(扬雄)乃是后者(陶渊明)最重要的理性源泉之一。”
范氏之文,实多发明,颇有启发。若就扬雄于陶渊明之影响的讨论堪称全面者,当推吴氏之文。其中值得注意,且可进一步申论者,是其关于陶渊明《五柳先生传》与《汉书·扬雄传》之渊源影响关系的讨论。《汉书·扬雄传》“自《法言》目之前,皆是雄本《自序》之文”,故两篇皆为自叙传。据吴文说,陶文仿扬文之痕迹相当明显,据此可知二人之性情有相当成分的暗合之处。其一,陶文“闲静少言”,扬文“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其二,陶文“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扬文“雄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其三,扬文“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陶文“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其四,扬文“清静亡为,少嗜欲”。陶文“不慕荣利”。其五,扬文“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陶文“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六,《扬雄传》说:“家素贫,嗜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陶文“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还,曾不吝情去留”。以上六点,足证陶渊明撰写《五柳先生传》时,肯定参考或者直接仿效了扬雄之《自叙》或者班固之《汉书·扬雄传》。而其所以要刻意参考或者仿效,就是基于二人在思想、性情、好尚等诸多方面有近似之处。略而言之,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简易佚荡,超然物外。扬雄为人之简易佚荡,前已述及。其不为名所累,不为利所牵,“用心于内,不求于外”,其超然物外之情怀,前已论及。陶渊明之“不慕荣利”,超越生死,淡然处世,忘怀得失,更为学者所熟知。此乃二人于精神上最为契合之处。故渊明常以子云自况,亦是题中应有之义。其二,任真深情,文酒风流。扬雄表面上的淳谨儒雅,实不能掩盖其内心之一往情深。其一往情深之表征,前已论列。文酒风流实为扬雄一生之真性情,故史称其“实好斯文”,“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其于酒之偏爱,为酒所做之辩护,不仅影响及于刘伶之《酒德颂》,“开阮籍以酒对抗名教之风”,实为中国文化史上文酒风流之早期代表人物。渊明之于酒,可谓六朝名士中于“酒中真味”体会最深且切者,而其论酒所撰之《饮酒》组诗中,竟然有两篇以扬雄为题材(其五“结庐在入境”、其十八“子云性嗜酒”)。其《五柳先生传》仿《扬雄传》述己于酒之偏爱,皆可见渊明、扬雄于品味“酒中真味”上的契合。渊明之任真与深情,可称为魏晋风流之大宗。其于品味“酒中真味”之际,或“著文章以自娱,颇示己志”,或“酣觞赋诗,以乐其志”,其文酒风流,皆于扬雄有不谋而合之处。其三,安贫乐道,依隐畅怀。贫之于扬雄,在中国文化史上实有标志性的意义,故学者言文士之贫,文人以贫典入诗,皆多涉及扬雄,甚或以为“扬雄不贫,不能作《玄》《言》”。扬雄不仅是“安贫”,甚至是“乐贫”,他之所以能达致如此超然之境界,是因其“乐道”。因其“乐道”,追求智性,以知识的探求为人生之快乐,故虽置身于名利之场,却能逍遥于名利得失之外,纯然是一个“朝隐”形象。由此,其对隐士亦多加推崇,可视为中国文化史上首次对隐士以正面和全面评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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