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牛的故事
吹牛,广州话叫“车大炮”,我小时候很老实,却车过一次大炮,一辈子里就这么一次,至今忘不了。
那时候我在广州念小学,家里房子大,有亲戚从上海回广东探亲,路过广州,往往在我家住上几天,陪他们玩就成了我的义务。看广东戏是少不了的节目,回到家乡,谁不想看场家乡戏啊!
我自己不看广东戏。广东戏里大多是苦情戏,婆婆妈妈的,我受不了,我是个电影迷。不过作为向导,也只好陪着客人看,但碰到武打场面,倒也是很好看的。我家在广州西关,附近有专门演广东戏的戏院:长寿路的乐善戏院,太平路(今人民路)的太平戏院。路过这些戏院,我会进去看看演员照片和剧照。加上我家附近又有不少广东戏戏班的会所,一到年底伶人组班就大派传单。所以广东戏的事我知道得还真不少。
有一回,上海亲戚林叔到广州,他就是住在我家的四公的儿子。他想看广东戏,问我有什么好看的广东戏。不知怎么的,我脱口而出回答说,最好看的当然是演赵子龙的戏。我是看《三国演义》入迷了,对浑身是胆的赵子龙特别崇拜。心向往之,接着不知不觉大讲特讲赵子龙长坂坡救阿斗这个大家熟悉的故事,只是把它搬上了我想象中的广东戏舞台。没想到这位林叔竟听得津津有味,问我这赵子龙是谁演的。我一下子呆住了,这个问题我压根儿没有想到过。也是我脑子快,加上我对广东戏演员的名字知道不少,马上想起了当时广东戏一位很红的武生——陈锦棠。不过陈锦棠虽然大名鼎鼎,他的戏我从未看过,连他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不过话已出口,只好继续车大炮,请他演一回我心目中的赵子龙,把看广东戏看到过的所有武生的精彩表演全加到他身上,说得像真有这么回事。这位林叔越听越有劲,等我讲完,他说了一声:“好,我们就去看这出戏,看陈锦棠演的赵子龙!”
可这出戏是我车大炮车出来的,是我想象出来的,怎么去看啊?不过这好办,我说很不巧,这一阵陈锦棠没在演出,看不到。林叔听了大失所望,但也没办法,后来我带他去看了另一出戏。
好多年后我回上海,见到了这位林叔。有一回他忽然跟我说:“当时我真没福气,没能看到那么好的一出戏。”我听了摸不着头脑:“你说的是什么戏啊?”“就是你说的那出戏,陈锦棠演的赵子龙啊!”我听了为之哑然。
这就是我小时候的车大炮亦即吹牛故事,不过天地良心,我毫无恶意,只是忍不住把心中的偶像赵子龙凭想象搬到舞台上而已。这件事居然让这位林叔信以为真,念念不忘,倒实在没有想到过。
这件事倒让我想到,孩子吹牛有各种不同情况,千万不能一概而论。
看电影
我到了三四岁的时候,有了一种新的玩意儿,那就是看电影。
看电影,对于大家来说,实在太平常了,可在我那时候,在20世纪的20年代,那是个新鲜玩意儿。我觉得我一辈子里,最幸运的事中有一件就是有了电影。我一辈子是个电影迷,从最早的无声电影(默片)、有声电影、五彩电影、宽银幕电影这么一路迷过来。而对最早看到的电影,印象特别深刻。
真是很难想象,照片里的人会动,会演出一个故事。怪不得电影最早叫作“影画”。看电影就像是看活动的连环画。但画中人讲话发不出声音,走起路来一蹦一跳。我真希望你们看到那时候的新闻片,美国总统也好,法国总理也好,走起路来就是那么蹦蹦跳跳。无他,只因为一格一格的画面间隔长,放出来就跳跃了。还有放映机的声音很响,咔嚓咔嚓响得整个电影院都能听到。记得上海滑稽戏用手摇算盘发出咔嚓咔嚓声来形容那种声音,太像了。
大人去看电影,有时候也把我抱了去。幼童坐在大人膝盖上,不用买票,有戏看又好领,乐得把我带去。我不但有戏看,还有东西吃,很乖的。
不过听大人说,有一次我不乖,又吵又闹,弄得大人戏也没看成。原来那是出三国戏,演曹操逼宫。演曹操的演员演得太逼真,凶神恶煞,我吓得不敢看下去,要走人。大人没办法,只好离场。大概从此以后,他们知道什么电影可以带我去看,什么电影不可以带我去看。这倒好,我以后看的电影都是开开心心的,看了不会做噩梦。
我这样坐在大人膝盖上,看了不少电影,不过都没有印象了。只有一出戏我至今印象犹深,而且记得是在哪里看的。那是在虹口区乍浦路海宁路口的虹口电影院。这电影院是上海最老的电影院之一,解放后改为虹口文化馆,直到21世纪才拆掉。我是自己走着去而不是抱着去的。这是出什么电影呢?
这是当时赫赫有名的滑稽明星劳莱、哈台(广州译作罗路、哈地)演出的片子。劳莱、哈台两人一瘦一胖,是对好搭档,我看他们两个的戏一直看到20世纪40年代初。而让我一生难忘的这部片子讲瘦子劳莱跌进一个大木桶,桶里都是水。哈台来救他,用大槌子把大木桶砸破,结果木桶里的水不见了,都让劳莱喝下去了,劳莱因此成了一个大胖子。我看的时候笑得肚子疼,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好笑,戏编得太妙,叫人想象不到。
巧也真巧,大约三四年前,中央电视台放些老电影,竟然有劳莱、哈台的这一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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