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离奇的身世
唐光启四年(888)十二月二日,在淮河北岸,风雨千年的彭城内一户叫李荣的人家中诞生了一个男婴,作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李荣自然是把这个孩子视作上天给予自己的恩赐。
当然,此时的李荣是万万不敢想象,襁褓中的男婴竟会在日后成为九五之尊,建立起雄极一时的南唐帝国。不过,上天似乎也异常眷产品特色顾着这座“龙争虎斗几千秋”的古城,两位刘姓开国皇帝—刘邦、刘裕,都和这座古城有着相当的渊源。
这个男婴即是后来的南唐烈祖—李昪,对于李昪我们想必都很陌生,因为他在中国历史上的名气远没有他的孙子—南唐后主李煜出名。但是,在李昪五十六年的人生之中,伴随着他绝大多数时光的却并非这个名字,而是另一个名字—徐知诰。
咦,为何会如此?在解释这两个名字之前,我们不妨先来看看李昪,也就是徐知诰的家世。和名字相比,更耐后人寻味的当属这位皇帝扑朔迷离的家族往事。
李昪的父亲叫李荣,目前来说这个说法基本得到了所有相关史书的佐证(《吴越备史》除外)。可是再往上翻一翻李荣的祖上,不同的史书典籍便开始产生分歧了。宋朝人龙衮的《江南野史》、马令的《南唐书》、陆游的《南唐书》均说李昪是唐宪宗第八子建王李恪的玄孙。而《旧五代史》则说李昪自称唐玄宗第六子永王李璘的后人,《新五代史》更是称说李昪“世本微贱”,祖上不知为谁。
而郑文宝《江表志》却说李昪是唐高祖李渊第十三子、郑王李元懿之后。最为荒唐的是,与南唐毗邻的吴越国所撰写的史书—《吴越备史》中一口咬定李昪根本就不姓李,而是姓潘,湖州安吉县人,甚至连李荣这个父亲都是杜撰的。
那么,根据这些史料,我们稍作整理,去伪存真,来看一看究竟是哪种说法更贴近真实。先从最荒唐的《吴越备史》开始分析:
昪本潘氏,湖州安吉县人。父为安吉砦将。尝因淮将李神福侵我吴兴,据潘氏而去,遂为神福家奴。徐温尝造神福家,见而异之,求为养子,至是乃隐本族而冒徐姓焉。后尝致书于我,以毗陵求易吴兴,仍引祊田为说,则本潘氏明矣。徐温尝过神福,爱其谨厚,求为假子。以识云“东海鲤鱼飞上天”,知诰始事神福,后归温,故冒姓李氏以应谶。—《吴越备史·卷三》
这里面说到李昪本来姓潘,是湖州安吉人。父亲是安吉的一个小将官,吴将李神福领军过湖州的时候,把李昪顺手掳了回去当仆人。徐温到李神福家,喜欢李昪谨厚的性格,于是要了过去当养子。后来李昪为了应“东海鲤鱼飞上天”的谶言,就冒姓李。
吴越这个国家,在五代十国时期一直谄媚北朝,多次侵略南唐领土,所以两国是世仇。根据这个“战时舆论宣传”的法则,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这是一部吴越国对内自行宣传的史籍。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吴越备史》内容较少,基本着力于介绍吴越国历代君王。
当然,转过头来,我们从内容上去分析,也会发现这段文中出现不少常识性的错误。首先,介绍李昪父亲是小将官却不介绍其姓名,此疑一也。说李昪要用毗陵(常州)交换吴兴(湖州),这是孤证,无其他史书佐证,此疑二也。
那么抛去不靠谱的“李昪潘氏说”,我们再来看看“李恪后裔说”。提到这个李恪,又会岔开两种说法,因为唐朝历史上不止一个李恪,比较出名的是两个,分别为唐太宗的儿子吴王李恪,唐宪宗的儿子建王李恪。
“吴王李恪说”来源有些奇特,因为据史料记载这是李昪后来在改姓追溯先祖时用过的一个人物。倒是“建王李恪说”占了目前有关李昪的所有史料中的七成,我们之前提到的龙衮的《江南野史》、马令的《南唐书》、陆游的《南唐书》均支持此说法,但三者间又有区别。
龙衮的《江南野史》记载比较丰富,甚至还提到了李昪的祖父,李昪祖父叫李志,官拜徐州判官,父亲李荣是个无业的浪荡子,平日里结交了一些江湖好汉,结果有一天他带着这群混子前去海上找一个叫夏韶的海盗头子搭伙,其目的是光复当年祖上的李唐基业。别说,这光复运动刚开始还是蛮成功的,结果很快和江淮大佬杨行密产生了摩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李荣全军覆没,还遭到个全家被杀的下场,唯独年幼的李昪运气好,侥幸逃出被一个濠州的老和尚所救。由于老和尚和杨行密是安徽老乡,所以李昪倒也没什么事,后来徐温恰好和老和尚交好,又看到李昪这孩子乖巧伶俐,日后大有出息,便带回去收养了。
这段经历写得很有戏剧性,符合了野史的套路。也给我们理清楚了里面的恩怨情仇,因为李昪老爹为光复运动而死,所以他后来也致力于光复李唐基业。因为杨行密屠了他全家,所以他后来反手也把老杨家杀得一干二净。如果以后要拍李昪的电视,这个绝对是完美无瑕的剧本,但是,野史毕竟是野史,可信度不高是肯定的。
马令的《南唐书》就省去了这些戏剧化的元素,但是却记载得扑朔迷离。其中虽然也说李荣是建王李恪的后代,却说李恪的子嗣其实是宗室里过继的,过继者姓名不详,但又说有个叫李超的也是建王后裔,而李超就是李荣的爷爷。
虽然我们无法弄清楚李超究竟是不是过继给建王的那个,但能看出马令这个人着书还是很严谨的,有一说一,不确定的东西从不臆断。
而与此同时,晚于马令成书的陆游版《南唐书》则是以肯定的口吻确认了那个过继的宗室子弟就是李超。而还有一本陈霆写的《唐余纪传》则说李超的儿子李志官拜徐州判司(与判官略有差异),在任上去世,于是家道没落。李志的儿子叫李荣,就是李昪的父亲了。同时,元朝人赵世延的《南唐书序》也记载说李昪是宪宗第四世的后代。
而这些支持李昪是建王李恪后人的史书,其源头基本可以追溯到一本叫《江南录》的史书上,这本书成书是在北宋初年,早于那几本,是宋朝对南唐史的官方信史。但是这本书对李昪身世记载得很简略,仅仅提到李昪是建王李恪的玄孙。
介绍完“李恪后裔说”,我们就要介绍下另一个李唐后裔的版本——“永王李璘说”。薛居正的《旧五代史》和《周世宗实录》都记载李昪为唐玄宗第六子,永王李璘的后代。《旧五代史》成书较早,且又是作为与南唐敌对的中原政权所着,又不像吴越国那样肆意抹黑,看似可信度不错。因为我之前介绍的那些“李恪后裔说”的史料或多或少是站在南唐的立场上说的,或许在某些人眼中有些偏颇。
但也因为《旧五代史》主要讲的是中原政权,对十国的介绍都是相当的少,所以不排除他的那个说法会不会又是来自李昪后来的认祖事件。
介绍完这一说法,那我们就来讲一下最后的一个说法——“出身微贱说”,欧阳修编写的《新五代史》记载说李昪祖上出身寒微,父亲李荣更是死于战乱,年幼便成孤儿的李昪流落在濠、泗之间,恰好此时杨行密在攻打濠州的过程中发现了他。杨行密对这个孩子感觉很惊奇,认为后来必有出息,想收养他。可是杨行密的几个儿子不知为何没来由地仇视这个孩子,所以杨行密也就只能让徐温代为收养,李昪由此有了个长伴他大半辈子的名字——徐知诰。
而后来在介绍十国历史方面风评最好的《十国春秋》也是支持这个说法,作者吴任臣已经是清朝人了,所以他才有机会比对各个版本的记载,经过比对,他发觉欧阳修的解释最靠谱。
而且他还给出了自己的分析,假如李昪真是天潢贵胄,那么就算是家道中落也是没落的贵族,贵族有贵族的尊严,改易姓名给别人当儿子的事情,即使退一万步来说,他肯这么干,那徐温也不敢那么干啊。五代虽然是个世家大族全面崩盘、庶族地主走上台前的时代,但收义子这种时髦的事情还是有着最基本的一条底线,那就是保留了对名门贵胄的尊重,所以像李从珂、柴荣、朱友文这些个义子都属于当下“臭屌丝”的定义标准。
况且,徐温要真有这么一个天潢贵胄的儿子,那在当时不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而事实上却并没有。而吴任臣本着唯物主义历史观还总结出一个经验,大凡那些对大人物早年经历的传奇记载基本都是虚构,比如刘裕早年射杀大蛇啦,比如刘备早年的那棵神奇大树啦,所以这边,也是算不得数的。
此外,吴任臣还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就是李昪认得李超、李志这两个先辈,恰恰就和徐温的曾祖父、祖父是同名,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嘛!
刘恕的《十国纪年》也支持此说法,就是解释的没有吴任臣这般透彻。
李昊的《蜀后主实录》却提出了一个更为新颖的说法,说李昪确实是李唐后代,薛王李知柔的儿子,原名李知浩。知柔担任岭南节度使,在任上去世。李知浩而后流落在江淮之间,被徐温收为养子。
这说法把李荣的名姓也都给改了,仔细一想却根本经不起推敲,因为这儿犯了一个最基本的常识性错误,唐朝那时候是很讲究避讳的,儿子老爸名字有相同的字这本身就是一个很致命的硬伤。
那么,经过这些说法的比对和分析,我们其实可以把这些说法概括为两大类,一类是“李唐苗裔说”,一类是“身世不详说”。而“李唐苗裔说”究竟是谁的后人,则大概因为后来徐知诰自己认祖归宗时出了偏差而引发了后人记载的众说纷纭。
至于我本人,则更倾向于“身世不详说”,除了吴任臣的一些解释外,我额外再补充两点。首先第一点便是徐知诰后来追溯李唐先祖时曾进行过两至三次的更正。若是真为李唐后裔,不可能连祖先都捉摸不清。第二,李唐最后一个皇帝唐哀帝死后,在后唐时期,打着“李唐宗室”幌子的沙陀人李嗣源曾经给这位末代皇帝追加过庙号,而徐知诰后来建南唐帝国后却未曾给这位唐哀帝加个庙号。试想,连一个攀附的沙陀分子都知道在庙号上做文章,而正儿八经的唐朝后裔会丝毫没有表示,可能吗?要知道,在这之前,匈奴人刘渊为了标榜自己炎汉苗裔可是追封了三祖五宗的。
所以,据此判断,我更相信徐知诰并非李唐苗裔,但是,一个人的成就却从来不会和出身有关,尤其是五代十国那样的社会大背景之下。我不认同他的出身,却不会不认可他的业绩,徐知诰坐断东南、保留汉家礼乐之盛、南服瓯越,北抗沙陀的壮举即使千余年之后的今天也会熠熠生辉。
英雄不问出处,出身和能力的对垒中,四世三公的袁术早已用他失败的人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反面教材了。
系统分析了徐知诰的身世之谜,接下来我们就该进入正题,看一看这位五代十国大乱世的圣主又是如何成长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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